他好半天没说话,那颗打入母亲太阳穴的子弹,带着他的思绪飞进了不愿再想起的回忆里。

    谢晋还记得那些日子——

    窗前华灯千盏, 可是他们家的那一盏, 永远不会等着他。

    他不知道母亲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她很忙, 每天都很忙, 似乎在他的记忆里,她永远在出差。

    后来他才明白。

    原来平凡人的每一个日落日升,他的母亲都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

    鲜为人知。

    隐秘而伟大。

    “我一直叫老头儿爸,把自己当谢家少爷, 直到我母亲牺牲那天, 我才知道,我和老头儿没任何血缘关系。”

    谢晋自嘲地笑笑。

    “听说我生父是母亲的同事,两人秘密结婚的,我从没见过他,听说他在我母亲还怀着我的时候, 就牺牲了。”

    他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选这样的一条道路。

    听起来很伟大。

    可是太难了,也太苦了。

    “没人知道,老头儿愿意把我当儿子养,是因为他欠我父母恩情,至于具体什么恩什么情,老头儿到死也不肯告诉我。”

    谢晋抬起头,很平静地笑了一下:“我一直觉得,遇见你,是命运对我的赠礼。”

    那个手镯是过世的祖母交给他的,他后来才知道,这镯子原本是祖母给母亲出嫁用的,或许是为了留个念想。

    留给了他。

    而他兜兜转转,送给了她。

    “我其实也不算什么好人,什么事都干过,以前在中东的朋友,总笑话我,说我身上有一股英雄主义和土匪的野蛮。”

    “为了一个目标,我什么都敢做,道上灰的白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谢晋冷笑一声:“成老大或许自杀前,才反应过来,他们遇见我并不是意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精心设计。”

    饶梨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眸子里闪着一种奇异又微妙的光,她听见他贴着传声筒,用气音告诉她:“他不是甘愿自杀的,是我握着他的手。”

    他食指抵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轻笑:“冲这儿,砰——”

    “跟他当年打在我母亲身上的那一枪,位置一模一样。”

    饶梨面容冷静地听着,唇动了动,问他:“为什么不选择,和叔叔阿姨一样的职业?”

    “想过。”谢晋开口,声音里也带着点儿懒意,“只是那样的话,除了英雄碑上多一个名字,其他毫无意义。”

    “所以我主动联系了警方,愿意当他们的线人,不顾生与死。”

    “各有各的道,正道也好,歪门邪道也好,而我,要走他们的道。”

    “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看起来像是一头看透了黑暗嗜血的狼,柔软的刘海垂在他眉角间,他眼垂着,眸光冷沉:“金榭集团,成晚霜,成老大,甚至包括我当初想拉拢的明家,都只是我的棋子。”

    “是我整个计划的很小一部分。”

    饶梨问他:“那我,也是?”

    谢晋像是听到了好玩的笑话,往后坐直身子,恢复了平时几分松散随性,笑道:“你啊。”

    “你不是。”他晃了晃手指,一手撑着脑袋笑,“你是我的意外。”

    “……”

    “美丽的意外。”

    我亲爱的小姑娘。

    你啊,你是我不见天日,蛰伏在罪恶泛滥的泥沼里,曾向往的平静生活,是指引着我,那盏不熄灭的灯。

    是我在这条黑暗道路上,最美丽的意外。

    从拘留所出来,饶梨沉默着往外走。

    涉及到谢晋这个案子的很多资产都被查封了,而饶梨他们工作室幸免于难,她去查了下,才发现谢晋在去年年底时,已经把工作室所有权全转到了她名下。

    已经立秋了,气温有点凉。

    从拘留所到外面要走一条挺长的路,饶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难过。

    虽然谢晋作为线人,帮助破案有功劳,但他这么多年盘踞黑白两道,惹下的官司也不少。

    不至于被判死刑,但蹲几年大牢是免不了的。

    她正有些出神,突然感觉到有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饶梨抬起头看去。

    霍川浓懒懒散散地靠在一辆黑色的suv上,看见她看过来,非常酷地冲她勾勾唇。

    他抬了抬眼。

    少女表情冷淡地朝他慢慢走过来,嘴唇轻抿着,刷子一样的睫毛眨动几下,顺直的黑发束在脑后,额角几缕碎发勾勒着尖而白皙的下巴,看起来安静而温婉。

    大概是五官太过干净,又从不化妆,年龄愈发显小。

    霍川浓盯着她,总觉得她和高中时比起来,没多少区别。

    “吱吱,你古墓派的吧。”霍川浓突然说。

    饶梨在他面前站定,抬起眼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