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喝了口茶。

    许辰川一早被叫去了公司处理一点紧急情况,临走前跟他约了中午在这家餐馆见。白祁自己开车过来,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人。

    手机又响了,白祁接起:“喂?”

    “嘿嘿,猜猜我是谁?”陌生的中年男声在那头含混地说。

    白祁手里的茶水喀地结成了冰。

    他说:“儿子啊,你怎么不回来看看我?”

    旁边那对母女又瞥了过来,那少女手中夹起的一根青菜掉到了桌上。

    电话那头的男声噎了半天才重振旗鼓:“呃,爸,我最近比较忙……其实最近手头有点紧……”

    白祁已经摁断了。

    他一手托腮,刷新了一下微博页面,评论区已经被召唤商陆的节操回家的呐喊声攻陷。

    白祁开始给许辰川发短信。

    一条短信还没打完,又有新来电。

    “先生您好,我们的记录显示您这个月的网费还没支付——”

    “是啊,我破产了,刚买了瓶安眠药正在思考人生。”

    ……

    通话已结束。

    白祁抬头看了看餐厅的入口。

    他有点不开心。

    不开心的白祁脸色更阴郁了,墨黑的眸子苍白的脸,跟个厌世画家的作品似的。

    隔壁桌的少女偷眼看了他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那个……你真的买了安眠药吗?”

    “……”

    她妈敲了她一下:“别乱说话!”

    少女抿了抿嘴,突然大声说:“不要放弃啊!人生是美好的!你一定会遇到让你感到幸福的人!在那之前不要轻易认输啊!”

    “………………”

    这下子餐厅四周的人都瞥了过来。那少女被她妈压低声音训了几句,老实了。

    服务员从后头走来:“是这桌吗?”

    “对对,就是他,谢谢你啊。”

    白祁一回头,许辰川刚被服务员领过来,手里拎着只纸袋,额上全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以为很快能到就没借电话打给你,没想到路上堵车。”许辰川气还没喘匀就一叠声地道歉,“等了多久?饿坏了吧?”

    “……没事,我也刚到。”

    许辰川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纸袋说:“前几天订的蛋糕,刚才顺路去取的,可惜路上一个刹车急了,碰坏了一点。要不要看看?”

    白祁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开慢点。”

    许辰川愣了愣,随即微笑道:“嗯,放心吧。”

    白祁低头看了看半透明的盒子装着的小圆蛋糕,上面还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底下一行幼圆体的小字:“白祁生日快乐-chris.”

    “喜欢吗?好像有点幼稚了,怪我没说清楚。”许辰川在对面有些忐忑。

    白祁拉起他放在桌上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一下。

    许辰川的顿时老脸通红,四下扫了几眼:“哎,被人看见了……”

    白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隔壁桌的少女正瞪大眼睛瞧着这边。

    那少女遇上两人的目光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偷窥,赶紧缩回脑袋闷头吃饭。她想着刚才看见的那幕就心头直跳,过了几秒,忍不住又瞄去一眼。

    那个未语先笑的年轻人已经在低头读菜单,而那轮椅上的男人竟然还在看着她。少女吓了一跳,却见他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少女不明就里,对方却转回脑袋不再理会她了。

    她纠结地回忆了半晌,觉得刚才那男人薄薄的嘴唇扬起的弧度,大概可以算作一个微笑。

    第74章 参商

    许辰川望着八音盒没有应声。

    katie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情变化,微笑着说:“其实,祁的父亲在与他母亲离婚之后,曾经与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啊……”许辰川没想到她会突然爆出这么一个信息,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你并不是他的阿姨。”

    “不是。一定要说的话,我算是他的继母。”

    许辰川来回走了两步平复情绪,又问:“关于祁的过去,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事?”

    katie笑了:“这个问题要等他自己回答你。”

    许辰川思绪纷杂,消化了半响,忽然想起了一部多年前看过的纪录片。他想起片中被老师虐待侵犯却不敢向家人求助的女孩,在长大成人后向节目组剖白自己心路历程;也想起女孩那被蒙在鼓里的母亲终于从采访录像里得知真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是她自以为最最了解的至亲。

    录像中的女儿还在哭诉着自己多年以来的孤独与无助,镜头聚焦在母亲脸上,等待着捕捉她的泪水。然而在落泪之前,年迈的女人转过头直面着镜头,脸上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在经历一场幻觉。

    镜头真实到无可置疑地沉默着,让她领悟到之前十几年朝夕共处携手共度的人生,才是一场巨大的幻觉。

    对坐成参商,咫尺成胡越。

    “chris,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katie叹了口气,“我没有孩子,所以在我看来,祁就是我的半个孩子了。作为过来人,我会劝你放弃一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因为太辛苦了。但作为母亲,我也想自私地为自己的孩子说几句话。”

    “我明白……”许辰川无力地说,“我都明白,不需要——”

    “chris, 他很在乎你,很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给他一点时间,我知道最后一定能——”

    “我不怕等待,katie。”许辰川止住了看上去有些急切的女人,“我怕的不是等待,也不是什么ptsd。”

    “……那是什么呢?”

    “就像你说的,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能判断他是无法拿出爱,还是单纯地不想?毕竟你也说过,ptsd的症状因人而异。”

    katie愣住了。

    “你真的喜欢祁吗?”她问。

    许辰川顿了顿,笑了起来:“说得也是。是我听完你说的,就过度反应了。”是啊,他们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能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白祁固然不是平常人,但如果不愿意付出感情,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理睬自己,更遑论接受自己了。

    katie拍了他一下:“别太悲观,我相信你们会是完美的一对。祁只是需要被轻轻地推一把。我做不了,其他任何人都做不了,只能靠你了。”

    “推一把……”许辰川低声重复。

    “行了,我们该出去了。”katie把八音盒放回柜子里,和许辰川一道走回客厅中,提高了音量说,“我得去一趟超市,一小时后回来。”

    白祁在看电视,没有问两人为何耽搁了这么久,平静地应道:“需要我们一起去吗?”

    “不用,你们待在家里。chris,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餐。”katie拎起包出了门,临走前和许辰川交换了一下眼神。

    白祁像看电视节目似的瞧着他俩的眼神交流,依旧没说话。

    房门关上了,许辰川想了想,磨蹭到沙发上坐下,一边随口问:“看什么呢?”他抬头望向屏幕,小小地吃了一惊。画面中的几个西装男正围着一幅戈雅的战争版画严肃地交流,其中一人口中滔滔不绝地冒出各种术语。

    “……这不会就是《一笔千金》吧?在重播?”

    “嗯,我也是刚翻到。”白祁说。

    许辰川好奇地盯着这部国内字幕组间的传说之作,想象了一下当年的白祁第一次翻译它的情景。

    “哪个是你喜欢的那个角色?”

    白祁一顿,似乎没想到他连自己随口提到的一句都还记得:“左边那个灰头发穿衬衫的。”

    这当口,那灰发男人笑嘻嘻地用一种故作庄严的语调说:“美在幸福中妊娠,却在痛苦中分娩。我刚上初中的女儿也会画点儿流血的玫瑰无病呻吟,因为人类天生就知道没有毁灭就没有美的诞生,我们天生向往悲剧……”

    “这整部剧说话都是这个调调?”许辰川刮目相看,“而你把它全翻了?”

    白祁轻笑了一声:“念大学那会儿的我……跟现在不太一样。”

    “怀念吗?”

    “半点也不。”

    许辰川大笑。他见白祁坐在轮椅上视野偏高,就说:“你也到沙发上来吧,坐着舒服些。”

    白祁点点头。许辰川正要起身去抱他,白祁这回却拒绝了帮助,自己推着轮椅转了个向,撑着沙发把身体挪了过去。许辰川在一旁见他动得实在辛苦,凑过去扶了一把。

    白祁坐稳了身子,一手揽在许辰川肩上,另一手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将之摆正了。然后他也没放开许辰川,就那样维持着搂着人的姿势。

    两人对视了几秒,许辰川目光躲闪,白祁倒主动亲了亲他的嘴唇。

    “明天就回学校了?”白祁低低地问。

    “嗯……”

    白祁又吻住了他。唇舌纠缠,许辰川从刚才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也就没能捕捉到对方的那一丝反常的急切。

    电视里的男声还在慷慨激昂:“野蛮、暴力、扭曲的尸体,戈雅是丑恶的大师,因为他所追求的艺术要靠最彻底的残忍直白才能成全。如果你的心被恐惧、愤怒与悲伤撕裂,那伤口中淌出的即是新鲜纯净的美……”

    许辰川终于找到空档猛吸了两口空气。白祁被他逗乐了,松开他说:“慢慢喘。”

    许辰川脸都被憋红了,暗下决心要提高吻技,起码得学会换气。白祁却好像挺中意他的笨拙似的,低下头轻轻触碰他的脖颈:“毕业之后,就回去工作了吗?”

    “是这么打算的。”许辰川被那双薄唇触过的皮肤一片片地发烫,伸手摸到了白祁的后脑,指尖穿过他偏长的发丝间,“我会去找你……”

    白祁唔了一声,泛着凉意的手指挑起了许辰川的下摆。

    “白祁,”许辰川顺着话头问,“你以后有什么计划吗?”

    仿佛有谁按了一下暂停,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一瞬。白祁向后拉开一点距离,反问:“什么计划?”

    许辰川耸耸肩,在脑中把可能的对话过了一遍,才不经意似的说:“之前不是还打算去做复健的吗。”

    他脑中的演练全白费了。

    白祁整个人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僵了几秒,而后露出了微笑:“我说过不去了。”

    许辰川瞳孔微缩。那笑意有几分陌生的熟悉,好像突然回到了初见之时,却比那时的感觉更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