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抬头,认出他二人,扬眉笑了笑,露出嘴带了个豁口的牙。

    他瘦得有些脱形,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向外凸起,指尖发黑的厚重老茧,可以清楚看出是个辛苦的手艺人。

    但他握刀具的手却极其有力稳当,与她说话的功夫,没有看手上的木块,落刀的位置与力道也依旧把握得分毫不差。

    逐晨看着木屑翻飞,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已经有了雏形,赞叹道:“好厉害的刀法。”

    老汉低眉敛目道:“掌门说笑了。混口饭吃而已。还是多谢了您让人送来的刀具,好使。”

    他是逃难来的灾民,手上工具早不见了,朝闻为他准备的一套新器材全是好货色,他自己定然不舍得买,修士却痛快地说送他了。

    老汉说:“您稍等一会儿,我也给您做样东西。”

    逐晨欣然应允:“好啊。”而后领着小师弟去了隔壁的小摊,点了碗糖水坐下慢慢等候。

    老汉很快完工,将那雕刻好的兔子缠上线头,交给面前的孩子,只收了几枚铜板的辛苦钱。

    逐晨看见,心道这价钱实在是太良心了,纯手工的,耗时耗力。要是生意不好,大爷岂不是还吃不上饭?

    那边大爷已经弯腰从身后的盒子里抱出个大家伙,逐晨定睛一看,觉得像是个梳妆柜。

    他把木柜小心摆在花布上,又从另外一个箱子里,抱出个直径四十公分的木球来。

    那木球是空心的,外壁削得极薄,能透过日光,还镂空雕了许多复杂的花纹。以逐晨的位置望去,看见了竹子、人物、山石。景色还有些熟悉。

    这竟是一个镂空的灯罩!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还是以朝闻为主题的雕刻灯具。

    何等巧夺天工的手艺?

    风长吟当即呼出声来,跑到摊子前面,不敢去摸那灯具,又觉得实在厉害,拉扯着她的袖口胡乱喊道:“师姐!师姐!”

    逐晨抽回手,不比他冷静到哪里去:“我看见了。”

    “哇!”风长吟惊叹不已,心情无法平复。

    老汉主动打开边上的柜子,拉出几个抽屉。

    里头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木制摆件,还有缩小版的刀剑模型。

    风长吟一口气还没换回来,看见里头的东西,肺部的气体几乎要被一次性呼个干净。

    “哇——!”

    他本质就是个十多岁爱玩闹的青少年而已,见着新奇的东西就迈不开步,根本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老汉笑得有些羞涩,甚至带着点羞怯,因为不善言辞而显得呆愣愣的。他将东西推到逐晨面前,一个劲儿地催着她看。

    “不知您喜不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逐晨大笑道:“我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谢谢大爷。”

    “哪里的话。喜欢就好。”

    他送完东西,又不说话了,坐回位置上,在桌上随手摸了块木头,快速雕刻起来。

    风长吟羡慕得快要落下泪来,看着逐晨的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巴巴的祈求。

    逐晨摸出两枚灵石,摆在桌上。

    老汉抬起头,面色焦急地想要开口,逐晨抢先道:“明天去找张识文,正好有个雕窗的工作要麻烦你。这是大家都有的工钱,你可不能一个人不收。灵石放在身边不安心的话,就存到银行里去,知道银行在哪里吗?”

    老汉点头,犹豫片刻,将东西收了起来,不住朝她道谢。

    “这灯我好喜欢,我师弟也喜欢,这是你的心意,我不好送给他,麻烦你再给他雕一个。”逐晨比了个数字,“你往后接这样的活计,至少得开这位数,否则您这样的手艺,这样的价钱,别的木匠可真活不下去。不能说不要,你不要我也不要了。”

    逐晨打了个手势,风长吟立即摸出几枚灵石,摆到桌上,顺道将他方才看中的几个物件也买了下来。

    老汉半句话没来得及说,两人已经抱着东西大摇大摆地走了。

    “真好。”小师弟心满意足地道,“我都想做掌门了,师姐。”

    逐晨说:“等你以后长大了,我可以让你做副掌门。”

    风长吟受宠若惊:“不是两位师兄,也不是张识文、施鸿词,你要把副掌门的位置让给我吗?”

    实在是这四人对副掌门的岗位都没什么兴趣啊。

    逐晨面上真诚点头,慈爱地道:“谁让你是我小师弟呢?”

    风长吟感动至深。

    果然他是师门上下最受宠的一个!

    ·

    中午的时候,怀谢喊逐晨过去吃饭,地点就在城中心刘叔的那家酒楼。

    最近食客数量暴增,刘叔让自己最为器重的几个学徒出去开了几家分店,缓解这边的客流压力。众人偶尔会去捧捧场,但要说手艺,果然还是得看刘叔。

    逐晨到的时候,若有、若无等一干魔修也在等饭吃。

    因为怀谢的汤熬得比较多,而魔修们又有些好奇,逐晨就异常热情地答应分他们一碗。

    等厨子将那锅跟水桶一样大的器具搬上来,魔修们还没有意识到社会的险恶,笑着夸了两句怀谢大方。

    盖子掀开,销魂的味道飘散出来,果真跟炸弹似的,随着层层白烟,轰然向外传递。

    若有、若无等人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白了。

    这是光明正大的投毒吧!怎可如此?

    逐晨拿起汤勺,主动给魔修们盛汤,畅意道:“别小看这锅汤,已经闷着炖了一个早上,极其入味,全是我师兄的心血,谁敢倒掉,谁就完了!”

    若有捂住胸口,想客气两句,被怀谢杀人的目光一瞪,怂得说不出话来。就这一个迟疑的功夫,一碗黑色的药汤已摆到他的面前,容不得他再拒绝。

    若无抱着他在心底无声大哭。

    逐晨盛了两碗,意外从锅里舀出一只大爪子来,看那丰满的蹄子形状,怎么都跟鸡扯不上关系。

    她愣了愣,扭头去看师兄:“这是什么?今天不是吃鸡吗?”

    怀谢说:“这是你大哥亲自去魔界给你打的魔兽,补气养神,就算在魔界也是种昂贵的食材。我烧了一半,还剩下一半,用冰镇着,明天再炖给你们喝。”

    逐晨:“……”这特娘真是各种意义上的亲哥。

    怀谢那向来温和的笑容,第一次多出了让人胆寒的阴森:“我说你体虚又爱操劳,一只恐怕不够,你大哥现在还在魔界蹲守着呢,决定多抓几只备着。你要是再虚,也没关系,师兄随时给你炖汤。”

    逐晨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风长吟忙将她扶住,给她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师姐!你要保重啊!”

    几位魔修想走,微霰斜眼环视一圈,带着要与人玉石俱焚的决绝,冷笑道:“你们魔君亲自打来的魔兽,你们怎好辜负他的善意?先喝一碗再上路吧。”

    ……朝闻倒不必,连奈何桥都给它造起来。

    第143章 一更

    喝完这碗汤,大多数人是扶着出去的。

    倒不是因为有哪里不舒服,众人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气息流转变得更加平稳有力了,证实这碗汤的功效着实喜人。只是觉得若不扶着墙走,对不起这碗汤的威力。

    逐晨深深担忧,这一波背刺可能吓得魔修们以后都不敢来酒楼吃饭了,那可是一大笔损失。

    微霰一脸幸灾乐祸,安慰说:“敢的。只是不敢与你一起吃饭而已。”

    听完这话逐晨更心酸了。

    如果受苦的人只有她一个,她更愿意将这份心意与众人分享。

    小师弟被一顿饭伤得太深,不敢再跟着逐晨乱逛,借口说学校要上课,拍拍屁股跑了。

    逐晨独自坐在街边,回味着那碗汤药,顺道整理今天的笔记。

    这一番巡查,叫逐晨发现朝闻的能人还是有很多的,背后意义比实际收获要更加深刻一点。

    目前城市里最缺的是什么?应该是人文吧。前期的高速发展,导致朝闻的街道、楼房,以及整体的风貌,都显得粗糙又直白。

    虽然凝聚了一些现代化的风格与审美,但总觉得缺少一笔点睛的灵魂。

    作为一座刚刚兴建起来的城镇,的确没什么历史底蕴可说,但只要将那些有文化积淀的人吸引过来,宣传起来,不也是种传承吗?

    像今天那位木匠,让他在街上给娃娃雕木头摆件,简直是宝玉蒙尘。人才就应该要尊重,凭那位大爷的水平跟年龄,在现代,早可以开班授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