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呆呆看着自己的长孙,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人。

    “爷爷,你会做噩梦吗?”

    “……”

    “我会。”向来放荡不羁的声音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苦涩,“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小姑姑,梦到满墙壁的血,还有她怎么也不肯合上的眼睛。”

    听到这里,老人脸上戾气消散,只余下紧张和不安:“你……你看到了?”

    “小姑姑死的时候,我在房间里。”噩梦做的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也就可以云淡风轻地提起,“爷爷,那天,我在房间里。”

    偷听到爷爷和下属的对话,他偷偷溜进女人的房间,给她提示。

    “小姑姑,爷爷请了催眠师过来,说要给你催眠……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尚且年幼的孩子,还不是很明白女人在坚守什么,更不能明白老人在执着什么。

    听了这话,女人只是温柔地笑了,拿过手帕替他擦掉额头的汗。

    “扬扬,见过你染染妹妹了吗?”

    他点头:“染染还在医院,爷爷答应她,等她出院了就让她来看你。”

    自从被接回沈家以后,老人将女儿关在房间,严格限制了母女两人的见面次数和见面时间。

    沈慕馨一开始还会央求争执,时间久了,她似乎慢慢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笑得悲悯,“扬扬,你喜欢染染吗?”

    他一愣,红了脸:“她总是打我,一点也不淑女……”可是现在小女孩躺在床上,全身插满管子,奄奄一息,他又觉得心疼。

    女人轻笑,摸摸他的脑袋:“染染是个好孩子,她吃了很多苦,扬扬,你也是好孩子——如果有一天,姑姑不在了,还请你,好好保护她……”

    “姑姑?”他茫然,“不在了?”

    女人还想说什么,忽然顿住。

    他们都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女人有一瞬间的慌乱,拉扯着,把他塞进柜子里。

    他蹲在柜子里,透过狭窄的缝隙,听到她对老人的质问和被逼绝路的哭泣。

    爷爷说,女人都很软弱,只要用点手段,她们就会乖乖听话。

    他觉得不对反驳了两句,被老人赏了一顿戒尺。

    后来他想,老人所说的这条他奉为真理的条律,被他自己的女儿撞成了粉碎。

    无论怎么哀求都没有让父亲放弃逼问的打算,在那位催眠师进来的时候,一向柔软听话的女人,决绝地撞向墙壁。

    鲜血溅开。

    女人的身子软软滑到地上,没有焦距的眼睛正正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少年咬着手,直到咬出血,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惊恐的尖叫。

    第192章 离开西岭

    沈慕馨死了。

    沈家对外宣布她接受不了江以泽的死,殉情身亡。

    他想,为了守护江以泽留下的东西,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殉情。

    老人为此恨绝了这个从小娇养大的女儿,称其吃里扒外。

    他甚至没有去参加女儿的葬礼。

    外人都说老人是伤心过度,不肯接受女儿的死。

    只有他知道,那些人说的,不是真相。

    作为沈慕馨唯一的女儿,江染同样没有出席葬礼,因为她正病着,没办法离开医院。

    “爷爷,我记得姑姑那时候说过一句话。”被老人逼到绝路,温软的女人说了有生以来最凶狠的指责,“她说,你已经被妄想迷失了理智,她请你收手,回头是岸。”

    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是劝说。

    可是女儿含泪的央求并没有换得老人一点心软。

    直到确定了女儿的死亡,老人只是愤怒地骂了一句“吃里扒外”后,转身离开房间。

    没有老人的吩咐,没有人敢进房间。

    他从柜子里爬出来,跪在鲜血里,无声地恸哭。

    “那时,是我替姑姑合上眼睛。”听不出情绪,青年声音淡淡,“也是那时,我答应姑姑,会替她守护染染。”

    可惜,他还是失信了。

    “我没有保护好姑姑,也没有保护好染染——爷爷,是你教会我,权力的重要性。”

    他语气平静,在老人听来却像是尖锐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