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罗秀云是现在宿主唯一的亲人,虽然季桐觉得这份亲情淡薄无比,根本不值得珍惜,但他不能替当事人做决定,毕竟这是宿主的人生,也许尚未成年的宿主心里还期待着迟来的母爱呢?

    季桐身上荧绿色的数据不停流动着,显示他正处在高速的运算中,时不时传出一阵阵卡顿的声音。

    算了,他再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好了,反正距离任务给出的时限还有将近二十天。

    随着裴清沅到家走进房间,季桐欣慰地看着他又拿出自己读不懂的天书认真自学,觉得自己也该努力一点,于是变戏法般找出许多花种子,还给自己穿上了围裙和橡胶鞋。

    他要给这只珍贵的蝴蝶种出一百种可以停泊的花。

    数据证明,宿主情绪区里的风景每优化百分之一,宿主翻书的速度就会提高一秒钟。

    这大概就是快乐教育的力量。

    第15章

    一周紧张忙碌的学习生活很快告一段落,学生们翘首以盼的周末来临。

    市里严格规定初高中学生不许在节假日来校补课,所以裴清沅拥有了两天可以稍微放松的休息日。

    平日里他早出晚归,不愿意跟罗秀云有太多接触,现在到了周末,不用上班的罗志昌整日窝在客厅里看电视,裴清沅就更不愿意待在家里了。

    早上他还是按时起床,一点也不留恋温暖的床铺,在家里人睡醒之前就带着季桐出门吃早饭了。

    没想到宿主连周末都不睡懒觉,真是个狠人。

    季桐脑袋上翘着呆毛,反应迟钝地坐在花坛边,看着裴清沅在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前等待。

    他今天没有时间做帅气造型,因为没睡够就被裴清沅叫起来了。

    宿主已经知道他爱吃人间的美食,却没料到他还喜欢睡觉。

    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工智能。

    裴清沅提着好几个袋子回来,先把温度刚好的豆浆杯塞进季桐手里,又在一旁的石头墩上垫了纸巾,把一袋热乎乎的鸡蛋汉堡放在上面,叮嘱他:“刚出炉很烫,一会儿再吃。”

    小朋友便乖巧地点点头,捧起纸杯喝豆浆,呆毛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旁边坐着一个穿大裤衩人字拖的胡子大叔,一边吃着塑料餐盒里的肠粉,一边好奇地跟他们搭讪。

    “靓仔,你细不细隔壁中学的学生呀?”

    裴清沅也捧着一杯豆浆,反应了一会儿对方在跟谁说话,正要回答,身旁的季桐先小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细呀细呀。”

    大叔被他有样学样的语气逗乐,大笑起来:“我天天早上看见里们两个靓仔一起食早饭,望起来都几好食,有品位!”

    他说着稀奇古怪的普通话,还朝挨在一起的两个人竖了个大拇指,赞叹道:“兄弟俩感情真好哇!”

    早晨凉凉的秋风捎来日常的烟火气,裴清沅朝陌生大叔笑了笑,礼貌地道谢。

    正在啃鸡蛋汉堡的季桐却忽然激动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连眼睛都在发光。

    裴清沅问他:“怎么了?”

    就在陌生大叔说完兄弟俩感情真好之后,季桐突然感应到任务面板有了异动,那块之前被他踩得稀巴烂的电子显示屏上,亮起了淡淡的绿光。

    工作手册里说明过,任务面板闪烁绿光就意味着这项任务开始步入正轨,有了进度。

    裴清沅和罗秀云冷淡相处的这些天里,任务面板从来没有过反应,因为这个家里蔓延着显而易见的不和谐与不幸福。

    而陌生人以为他们俩是亲兄弟,于是感慨两人感情好,这居然符合任务要求里幸福家庭的标准。

    所以他突发奇想的这条路是行得通的。

    季桐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他大大地啃了一口手里的早餐,兴奋地回答裴清沅的疑问:“鸡蛋汉堡真好吃!”

    他要好好想一套符合ai逻辑的说辞,再告诉宿主。

    只要宿主不再对罗秀云抱有期待,就不用再委屈自己待在那个家里。

    裴清沅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但看他眼睛亮闪闪的模样,不禁觉得手里的早餐好像更香了一点。

    鸡蛋汉堡果然很好吃。

    吃完早餐后,季桐照常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消失,回到裴清沅的意识空间里,陪他去图书馆自习。

    安静的图书馆比总是回响着电视噪音的罗家要好多了。

    一整个上午,裴清沅都在认真地看书,与此同时,季桐也坐在花园中心的石桌前一本正经地画着图纸。

    他已经开始构思幸福家庭里的陈设和布置了。

    季桐准备到时候问问宿主喜欢什么样的形态,比如三岁半宿主喜欢洋娃娃系统,裴清沅也可以给他指定一个非人形的日常形态,这类形态受限制小,他就能常常出现在宿主周围了。

    他比较想变成一只很能装的大碗。

    如果让宿主往碗里装食物,四舍五入是不是等于吃上东西了?会不会有饱腹感?

    不过碗要怎么走路?碗底可以长腿吗?

    季桐托着下巴还没胡思乱想多久,就看见裴清沅的手机上接连收到了好几个罗秀云打来的电话。

    裴清沅一直给手机开着静音,拿出来搜索资料的时候才看见一排未接来电,他错愕的当口,罗秀云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自习室外的走廊里接了电话。

    “清沅啊,怎么不接电话?你跑到哪里去了?”

    虽然打了好多次才接通,但罗秀云的声音里听起来并没有恼怒,倒颇为柔和:“快回家吃午饭了,我做了一桌子好菜,再不回来菜都凉了。”

    裴清沅很少听到罗秀云这样关切的语气,他握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应下了:“我在图书馆,现在回来。”

    罗秀云连声应好:“好好好,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啊!”

    花园里的小机器人捏着花里胡哨的图纸,不敢吱声,悄悄把酝酿了一上午的话憋了回去。

    罗秀云怎么突然良心发现要对宿主好了?

    总觉得这件事比他想变成一只碗还离谱。

    回去的一路上,裴清沅都没有说话,只有季桐敏锐地察觉到他骑车的步伐比往常回家要快许多。

    宿主仍然在渴望来自亲生母亲的爱。

    季桐默默叹了口气,面带惆怅地望着在花丛里流连的白色蝴蝶。

    希望罗秀云不要辜负宿主的期待。

    走进灰蒙蒙的楼道,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裴清沅渐渐闻到一股浓郁的菜香,香得人食指大动,季桐判断这里面至少有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还真是一桌好菜,季桐惊讶地想。

    裴清沅站在大门外,修长的手指有些踌躇地落在门把上,半晌才做好了准备,轻轻按下去。

    推开家门,他先看见了客厅里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然后便听见无数喧嚣涌入耳中。

    罗家的沙发上、椅子上都坐满了他不认识的人,正笑呵呵地聊着天,满面红光的罗志昌被簇拥在正中间的座位,得意洋洋地说着些什么。

    “……他们都对我客气得很!晓得我有背景呢,这班上得真是舒服……”

    腰间系着围裙的罗秀云刚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看见裴清沅回来了,连忙向他招手:“清沅,你总算回来了,快进来洗手吃饭,今天亲戚们来做客,想见见你,记得叫人,这是你大姨,大姨夫,二舅……”

    被点到名字的陌生亲戚们纷纷朝他露出相当殷勤的笑容。

    “这是清沅呀,真是一表人才!那户人家养得不错的!”

    “老林虽然走得早,但秀云算是享到福了,两个儿子都体体面面的,以后都能孝敬她,哎,我们就没有这么好的命!”

    罗秀云被夸得满脸红霞,连连道:“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的……”

    于是就有人顺杆爬:“还有没有像志昌那份工作一样舒服的活啦?我家那个闲在家里好几年,我每天被烦得头都痛死了。”

    罗秀云正沉浸于亲戚们的热情吹捧,随口应承道:“我到时候找机会帮你问问。”

    “哎哎,秀云,也帮我家欢欢打听打听……”

    罗志昌借了裴明鸿的关系在二中当保安的事已经在亲戚中传开,人人都很羡慕。

    所以他们拜访罗家,想见见这个未曾谋面的子侄辈。

    不是真的为了见他,而是为了他所能带来的好处。

    那些短暂浮现的温情和希望,像泡沫一样碎成齑粉。

    裴清沅仍旧站在家门口,他脸上的细微情绪已消失殆尽,只剩平静的冷意。

    “你们来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般地让这群聒噪的亲戚都止住了话音。

    罗秀云有点不安:“你说什么呢,小孩子别乱说话……”

    然而她只看见这个孩子眼中令人心悸的冰冷。

    裴清沅直视着这个与自己分别多年的女人,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奢望,在心底潜藏已久的愤怒便喷薄而出。

    他语带嘲弄:“已经太晚了,得早十几年就把亲生儿子送去别人家,现在才能找到那么好的工作。”

    第16章

    罗秀云脸上的红霞很快褪去,血色尽失,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在裴清沅刻薄又直白的讽刺中,空气足足寂静了半分钟,才有亲戚尴尬地打起了圆场。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怎么能当着你妈的面说这样的话?多伤她的心啊,快跟你妈道个歉。”

    裴清沅没有半分退让,冷笑道:“我伤她的心?到底是谁该给谁道歉?”

    自从他见到罗秀云的那一天起,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谈论过当年那场错误。

    罗秀云没有主动对他提起,因为她所有解释的精力都交代在裴明鸿夫妇身上了。

    裴清沅也没有主动提起,因为他觉得自己才是需要被解释的那个人,他以为亲生母亲会对自己开口。

    可罗秀云对裴明鸿夫妇道过歉,对被欺骗了十七年的假儿子裴言道过歉,甚至对差点被追责的医院领导道过歉,唯独没有对他说过一声对不起。

    因为他看似享受了十七年不应有的富裕生活,他就是得利的那个人吗?就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受害者之外吗?

    裴清沅之前不愿意去想这些事,因为这只会是一个让人越想越绝望的深渊。

    但现在,在罗秀云和一众亲戚轻飘飘的态度里,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刻,裴清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愤怒与难受,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又慌张的面孔,他更多觉得可笑。

    那些本应涌动着的敏感又脆弱的情绪,好像被人小心地保护了起来,藏在柔软的盔甲里,逃过了这次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