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他的心里生出一丝淡淡的同情,在体育馆门口停下脚步。

    今年市级高中联赛的循环赛已经结束,二中的积分名列第一,是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现在只剩下半决赛和决赛,这两天就会举行。

    他们当然会是冠军。

    修长的手指按在门上,沉稳地推开,霎时传出篮球撞击地面的活力声音。

    另一边,在循环赛中惨遭大比分失利的诚德高中篮球队就没有这么好过了。

    诚德一直是传统篮球强队,那天在二中却被打得完全抬不起头来,豪华大巴驶回占地面积极其广阔的诚德时,载着一车谁也不想说话的低气压。

    更糟糕的是,那场比赛似乎只是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数场比赛里,诚德球队的发挥时好时坏,积分一路落后,最后居然连半决赛都没有进。

    队长方博宇很快被学校老师叫去谈心,其他队员见状更是愤愤不平,将责任归咎到了二中那场比赛中极其夸张的主场气势上。

    要不是二中丝毫不懂礼貌,喊来那么多人为自己学校的球员助阵,他们不至于打成那样,后边也不会一路失利。

    这一连串与往年相比十分耻辱的失败,几乎让整个篮球队都感觉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

    抱着书的学生们从眼前走过,可孙庭皓总觉得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轻蔑。

    他别开脸,低低地咒骂一声,旁边的向锦阳便好声好气地安慰他。

    “不气了皓哥,都过去了。”他顺口道,“周末出来玩吗?散散心,我刚有了辆新车。”

    孙庭皓选择性地忽视了后半句话,忿忿道:“妈的,那家伙真是阴魂不散,以前在诚德看他就烦,现在被赶出去了还这么能给人找事……”

    向锦阳很快妥帖地收敛起了那丝被粗暴忽略的尴尬,附和道:“是啊,他一直就是这样让人讨厌。”

    他表情关切地陪孙庭皓聊了一会儿,才目送他起身离开,去篮球队加紧练习。

    原来裴清沅在二中过得很不错。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阴郁,然而身边人来人往,于是他又很快舒展了表情,笑着同旁边路过的相熟同学主动打招呼。

    有些人礼貌回应,而有些人,往往只以眼神敷衍地瞥过来一眼,权当做看见了。

    向锦阳很清楚,这群公子哥里几乎没人真正看得起他。

    他们知道他是管家的儿子,远房亲戚的名头说着好听,实际就是裴家独生子的跟班,过去是裴清沅的,现在是裴言的。

    没人把他放在眼里,谁也不觉得他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许多话会防备着同阶层的人,却不会吝啬于讲给一只蚂蚁听,所以他反而知道很多事。

    很多足以让他拥有力量的事。

    放学时,开着豪车来接他和裴言的司机早早地候在了校门外。

    向锦阳和面露疲惫的裴言一起上车,闲聊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琐事。

    “你知道江源大学的萧教授吗?”向锦阳语气平常道,“他是人工智能方面的顶尖专家,很有名的,诚德以前邀请他来举办过讲座。”

    裴言对此一无所知,脑海里甚至还在努力思考今天没能做出来的那道题,但他仓促地点点头:“嗯,听说过。”

    “我有个哥们本来想报他的研究生,结果打听到他明年可能不招了,说是没空。”向锦阳一副闲聊的口吻,“你猜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裴言其实很想问,这个教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他没有说,只是茫然地摇摇头,依然在想着那道题。

    “你肯定猜不到。”向锦阳忽然叹了口气,“老实说,我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重名了。”

    听到这里,裴言的心里蓦地有了某种荒诞的预料,他神情怔忡地听下去。

    “萧教授的儿子跟咱们差不多大,是一中篮球队的,他去看儿子比赛的那天,遇到了一个在人工智能这块特别有天赋的高中生……”

    向锦阳说得很慢,唯独最后那个名字,语速极快地一语带过,似乎不想令他太在意。

    可裴言听得清清楚楚。

    裴清沅。

    那道解不开的难题突然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向锦阳揽上他的肩膀,宽慰道:“别多想,说不定真是重名。”

    “而且,就算他真有那么厉害,也没关系,你才是裴叔叔和叶阿姨的孩子,谁也取代不了你。”

    向锦阳的安慰恰到好处,他注视着裴言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

    出身真的能决定一切吗?

    他不觉得。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打开后座车门,伸手挡在车门顶旁,弯腰等候他们下车。

    气氛异样的对话戛然中止,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先后俯身下车。

    向锦阳是先下来的那一个。

    他微笑着,帮裴言拿上书包,脚步轻快地向裴家大宅走去。

    夜晚的灯光翩然亮起。

    听到儿子低着头说自己想接触ai领域知识的时候,叶岚庭压根没有试着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挥挥手就答应了,承诺会帮他找老师辅导。

    与互联网相关的这些领域是未来的大势所趋,现在连小学里都有编程社团,她反倒嫌裴言开始得晚了。

    而且这种小事,在丈夫那个被藏匿得很好的私生子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

    叶岚庭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想不通丈夫是怎样做到背着自己弄出这些事来的,更想不通自己苦苦追查了这些天居然会一无所获。

    这不可能。

    裴清沅那个带着嘲讽的冷淡眼神时常浮现在叶岚庭的梦魇里。

    她憎恨这种失控的感觉。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裴明鸿照例留在公司,裴言听话地呆在房间里看书,佣人们脚步小心地各司其职,谁也不敢触怒这个面色森寒的女主人。

    她独自坐在没有旁人的花园里,剥离了平时优雅高贵的笑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今晚格外黯淡的月亮,想着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岚庭微微侧眸,面露不耐地望向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是未知号码。

    不是认识的人,也没有显示具体的手机号,只有这不同寻常的四个字。

    叶岚庭有些错愕,原本不想理会。

    可月亮不见了,夜空里的阴云缓缓漂浮,遮住了最后一抹皎洁。

    耳边的铃声却不肯停息。

    片刻后,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起。

    在轻缓的电流声中,叶岚庭听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叶女士,适可而止。”

    那是一道极其冷峻的声音,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倨傲,又自然地仿佛本该如此。

    叶岚庭怔住,她张了张嘴,出口的话语里下意识便带上了一丝谨慎。

    “您是……?”

    听到她这样问,男人像是笑了,低沉的笑意转瞬即逝,很快淹没在冷冽无机质的电流声中,涌起丝丝寒意。

    “你一直在调查我的儿子。”他似乎饶有兴致,温声道,“怎么样,对结果满意吗?”

    第44章

    在这充满了危险意味的话语面前,叶岚庭的手指蓦地收紧,一种恍惚的情绪震颤着她的神经。

    你一直在调查我的儿子……

    她略显迟钝地拆解着这几个字,尝试拼凑出它背后的含义。

    是那个孩子吗?

    “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叶岚庭竭尽全力维持着语气的镇定,尽管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那不是她丈夫的私生子吗?

    她明明从那个孩子的眉眼里看出了丈夫的样子……

    “是吗?”电话里的那个男人有些遗憾地低笑一声,“你换了三个私家侦探,可惜他们都无功而返,不过我最欣赏第一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叶岚庭听到这里,面露错愕,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显得不那么急促。

    “因为我的儿子说很喜欢他戴的那顶鸭舌帽。”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宠溺,很快又变为彻骨的冷意。

    “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退出。”

    叶岚庭渐渐僵住。

    第一个私家侦探给她找来了小男孩吃面包的照片,但始终没能找到任何可供提取身份信息的生物检材,总觉得这桩看似寻常的抓外遇案子里带着一丝古怪,所以他主动向叶岚庭提出不干了,当时她还大发雷霆。

    直到这一刻叶岚庭才知道,原来她一直以来的隐秘调查,全都被别人看在眼里。

    她心知不可能再狡辩下去,踌躇片刻后,柔声道:“对不起,我想这是一场误会,我一定是找错人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端又隐约传来了一道孩子的声音。

    “爸爸,你还没打完电话吗?”稚嫩的童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我要去看哥哥打篮球,训练快开始了。”

    叶岚庭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孩子是谁,也猜到了这个孩子口中的哥哥是谁,她屏住呼吸听着。

    然后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变得微微遥远了一些,他用截然不同的柔和语气应道:“好。”

    “我希望你离他们远一点。”再面对她时,男人的语话语里带上些微不耐,“听清楚了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