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息,没有鲛人的身影,曾经繁华的浮空城没了结界的保护彻底地暴露在海水中,里面的房屋甚至受到了海水的侵蚀,变得斑驳不堪。

    傅明煦在里面游了一圈,别说鲛人,就连一个活的鱼虾都没看见。

    他不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停留,而是转身去了鲛人王宫。

    看守的守卫也已不在,璀璨晶莹的水晶宫殿被疯狂生长的海草爬满,像是在时光了度过了无数的岁月。

    在海草露出的王宫墙壁上,战斗留下的许多划痕暴露,接受着海水的一遍一遍冲刷。

    傅明煦盯着王宫黑漆漆的入口看了一会,选择转身离去。

    这次,他去了血珊瑚所在处。

    许是这海沟存在的位置太偏,这片珊瑚竟然没有收到魔气的侵蚀,还好端端地生长着。

    傅明煦站在血珊瑚树下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龙鲸的到来,只好自己取了几棵比较小的血珊瑚,留下一袋灵石。

    但他知道,这待灵石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人来拿,因为他在血珊瑚那里已经找不到龙鲸曾经生活的痕迹。

    不仅是苍灵大陆地面,就连海底也早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傅明煦最后去了鲛域。

    曾经他跳入的漩涡入口也已消失,漩涡存在周边的海水枯竭,以三生石为阵眼的生灭之阵被破,数个巨大的鲛人雕像静静地伫立着,从未离开。

    随着发现的异常越来越多,傅明煦的心便沉得越来越厉害。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看着鲛人雕像旁边不知枯萎了多久的花草,蹲下来心疼地摸了摸。

    有人强行打开了鲛域,他赶紧找到三生石,见它还好好地呆在原地顿时松了口气。

    生灭大阵已破,三生石光滑的石面上也出现了被强行破阵后的裂痕。

    傅明煦猜测,破阵之人的目的该是下面的坟墓。

    天地玄镜随心而动,镜面倒影出他的影子,傅明煦的手掌在镜面上轻轻一挥,混沌之气与玄力融合,随即没入三生石中。

    在天地玄镜的作用下,三生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再一次看见了站在三生石前,微弯着腰的寒洮。

    对方仍是衣摆滴血,被缠上魔气的金眸中透出浓郁的哀伤。

    曾经的傅明煦以为这是寒洮的心魔,可当他看到石镜中他的动作时,他就知道之前是他判断错了!

    原因正是他此时的金色瞳孔还只被魔气侵蚀了一点点,分明是刚堕魔时的样子。

    傅明煦曾经在三生石前看到的一切又在重演。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脑中宛若被惊雷劈过。

    他记得,当时他说这是寒洮的心魔时,寒洮是默认的状态。

    但是,当时的他忽略了一点,心魔该是由过去的事情导致产生的,如果寒洮从来没有来过鲛域,又为何出现跟三生石有关的心魔?

    又或者是,这分明是他在这个时空做的事情,又为何会默认是自己的心魔?

    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来过这里,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也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心魔。

    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的傅明煦不自禁地后退两步,直到三生石上的画面结束才缓过神来。

    愤怒、失落过后,却是浓浓的心疼。

    在他时光回溯后,很明显寒洮也不知为何知晓了这个时空发生的一切。受到天道法则的约束,这一切都不能诉之于口。

    所以,他知道自己会入魔。

    但他拼命地抵抗着命运即将到来的一切,清醒而小心地提防着。

    傅明煦的眼中落下泪来,对幕后却始终没有露出的人深恨。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操控着这一切?

    司阳仙君拼出浑身修为也要护住的世界,他们只想安静呆着的世界,为什么最后会陷入生灵涂炭的局面?

    傅明煦不知道,心中却生出一个十分大胆的主意。

    “你过来。”他转身朝某处阴影喊道,“寒洮,我知道你在跟着我。”

    话音落地一会后,寒洮高大的身形果然从他看的方向缓缓走出。

    两人相对而立,傅明煦朝他伸出手,笑容如同冬日里盛开的梅花。

    “你想与我约定三生吗?”

    他如此问道。

    第92章

    青色的发带与墨发柔顺地垂在身后, 他就这样仰着脖子看着自己,缀着星光的乌黑瞳仁内倒影着自己的影子。

    三生石旁,他坦坦荡荡地说出邀请自己约定三生的话, 神态中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

    自从他出现后, 与他发生的相关一切, 寒洮总觉得宛如梦中。那些日日夜夜的渴望仿佛被他早已全部知晓, 甚至愿意包容他的痴心妄想。

    这一切是多么地不真实,又是多么地令人想要沉溺。

    寒洮想, 管他天地崩塌,到时候又能发生什么, 他就这样与傅明煦在一起,就躲在这三生石前同生共死。

    可当傅明煦拉过自己的血滴在三生石上时,那曾经出现令他崩溃结果的石头正散发着微红的光时,他突然抽回了手。

    傅明煦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愣住,落在石面上的血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这样流了下来。

    “你不愿意?”傅明煦有点着急,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办法。

    他想以三生约定, 把这个时空的寒洮神魂带回去。

    他想好了, 即使他神魂堕入魔道,可以先把他的神魂放入龙凤界置入虚空之内,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带着魔纹的寒洮抿唇不语, 傅明煦气得跺脚,气急之下说道:“你跟我约定三生, 我就带你的神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好吗?为什么不愿意?”

    当然好,他当然愿意, 可他不能。

    他愿意跟傅明煦同生共死, 但他舍不得傅明煦跟他同生共死。

    苍灵大陆必毁, 只有他死了才能让幕后之人收手。可即使他要死,他却想为傅明煦求得一线生机。

    他知道,这茫茫大道之内,不止一个苍灵大陆。

    傅明煦瞥见他的神色变化,试探问道:“你知道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他以为这里的寒洮不会说,但没想到对点点头。

    他没直接开口,像是怕惊醒到什么似的,伸出手指在傅明煦手心书写。

    粗粝的指腹带来的触感格外清醒,傅明煦清晰地感受到手心字体的形成,可也正是这份清晰让他忍不住生出绝望。

    “上界。”

    他写了这两个字。

    上界,也是仙界,是无数下界修士想要飞升前往的地方。

    有了这两个字,傅明煦心中的许多谜团突然清晰起来。

    他明白了为什么寒洮在时光回溯之后却不记得幕后黑手了。

    上界与下界自带法则隔绝,哪怕是时光回溯,界与界之间的法则之力会让他忘记关于一切上界的事情。

    即使是傅明煦现在回去,今日寒洮在他手心写下的两个字也会被法则之力在他的记忆中抹掉。

    这一刻,他理解了何为命运难抗。

    “别咬自己。”寒洮的指腹突然落在他的唇上,指尖轻轻一顶,把他咬紧的唇瓣分开。

    傅明煦松开后,已经尝到了自己嘴里的丝丝血腥味。

    “他们,他们为何要这么对你?”他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寒洮的指腹舍不得离开,两人因此更加靠近,“前者我不知道,后者到后期太过明显。”

    从他体内的魔种,再到后面苍灵大陆发生的一切,寒洮抽丝剥茧般地得到这样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

    界与界之间存在限制,自然也存在等级,这是法则之力强弱的表现,不然这里的修士也不会要修炼到本界最巅峰才能飞升打破限制,去往更广袤的天地。

    傅明煦明白了为何现在的寒洮总是一副任由其发展的样子,因为,只要他在苍灵大陆,便无处可逃。

    一时之间,他感觉更迷茫了。

    若是如此,他们做的一切还要意义吗?司阳仙君为何又要说他能在这个时空中找到阻止寒洮入魔的法子?

    明明这里的寒洮已经入魔了,另一个时空的阴谋也还在继续。

    他神情呆愣着,直到唇上印上一片微凉,对上那缠绕着魔气的眼睛,他才反应过来。

    寒洮吻去他眼角残留的泪光,粗粝的指腹托住他的下巴,腰身被紧紧地握住。

    他被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这一身血肉就要镶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你是为我落泪对吗?”寒洮脸上的冷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和笑容。

    身子一转,傅明煦整个人被抵在三生石上。

    微凉的唇在莹润上碾转厮磨,直到两人的气息的变得灼热交缠,傅明煦脑袋中晕乎乎地一片。

    寒洮身上太热了,迫不及待的工作令他心神不稳,就连识海中钻入一点纯粹的金色也没发现。

    这是寒洮神志中的最后一丝清明。

    如他所料的没错,傅明煦的识海在接触到他的气息后就自动打开,好似自己的神魂早已来过无数次。

    傅明煦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刚刚感觉到的一丝异样也被灼热的气息压下,只徒劳地拽紧黑衫的衣襟。

    金色光点在识海中长驱直入,最后化成一道几乎透明的身影。

    墨发金眸,浑身气息纯正,俨然是入魔前的寒洮。

    两人的神魂在一瞬间交融,傅明煦一双眼睛猛地睁开,生理性的泪珠溢出,挂在睫毛梢上比清晨晶莹的露珠还要诱人。

    两人不是没有神魂交融过,可没有那次的感觉有这次强烈。那本纯正而虚弱的神魂宛如猛兽缠着最美味的事物,以一种赴死般的猛烈在心爱之人的神魂上留下自己的记忆。

    也顺其自然地,获取了不由自主敞开的记忆。

    东海上空的天仍旧是昏暗的,但不知何时有细细的闪电在厚重的云层中出现。若有细心的人,定会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闪电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粗,甚至有隐隐的雷声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