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圈渣男

    容婴的眼瞳稍微放大。

    她看见少年精致的五官凑近,没有瑕疵,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

    纯白的棉被有些透光,金灿灿的光晕落在江烨眉眼间,他长睫轻颤,万般珍视地落下一吻。

    落在了少女白皙的额头上。

    容婴的心乱了乱,她听见下方江烨妈妈的脚步声离去,才后知后觉抬起眼睛,去看偷笑的少年。

    这种情况,用电竞的术语来说就是——大意了,没有闪。

    容婴从被子里走出来,理理凌乱的发丝,清薄透的皮肤像扑了腮红一样,连眼角都带着抹粉色。

    江烨看着她,任微风轻拂心底燥热,一并吹散少年人的情动。

    他的脑海里闪过结婚的画面,连潜意识都将容婴纳入了未来。

    17岁的江烨还不知道,能娶到初恋的人少之又少。

    春回大地,天气越来越暖和,几场温柔的江南小雨后,山上成片的茶树冒出了鲜绿的嫩芽。

    空山新雨后,正是采春茶的好时节,江烨嘴甜,混进了镇子上大娘大婶的队伍里,和她们一起上山采茶叶,再挑下山。

    如果说生活是苟且,那上山采茶就是江烨唯一的喘息,也很辛苦,但内心会很宁静。这种机械性的工作,只用动手,不用动脑子。

    头顶上飘着蓝天白云,周围是青山绿水,清风送来茶香,除了阳光强烈刺眼,热意升腾,一切都刚刚好。

    江烨的思绪缓缓放空,直到有人从背后叫他的名字。

    他一瞬间回过神来,回头望去,漫山遍野的茶树中,穿着纯白衣裙的少女正在朝他招手,而她纤细的指尖,正勾着那只小铃铛。

    江烨放下采茶的簸箕,想也没想就跨过层层绿浪来到容婴面前。

    “这么晒,你来干什么?”他看似诘问,语气却一点也不凶。

    容婴扬起手里提的矿泉水和小面包,说:“来看看你。”

    江烨的眼底浮上笑意,他摘下戴在头顶的斗笠,轻轻扣到了小姑娘头上,说:“那就给你看。”

    少年把脸凑近,内双的眼角稍稍扬起,连眉尾的小痣都生动。

    容婴用纸巾替他擦了擦颊边的汗,说:“你歇着,我去摘,我还没摘过呢。”

    江烨没忍住笑出声,又不想打击容婴,“那你就挑芽尖掐。”

    容婴:你在教我做事?

    她小千金的人设能好好摘吗?

    容婴直接挑出一串往下薅,看得江烨眉头一紧,他走上前,先擦干净她掌心的汁液,才说:“茶树上的灰容易让手痒。”

    这样的生活常识,是容婴的世界里不曾有的,因为她接触到的,都是盛在精美包装里的上品茶叶。

    见她嫩白的手没事后,江烨重重舒出一口气,他推着她的肩膀走到树荫下,说:“等我。”

    容婴点点头,其实挺愧疚。

    如果是她自己,才不会来江烨工作的地方打扰他,但人设和剧情裹挟着容婴,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纸片人。

    只希望江烨能别多想。

    但,不可能。

    少年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外表下,藏着最精巧的一颗玲珑心,他从不心疼自己,只觉得让自己喜欢的人受苦了。

    这种感觉折磨着江烨,让他的心底始终有阴云笼罩。

    他压下不该有的情绪,拼命努力地采茶,也提前完成了任务量。

    中午时分,所有采茶人都在休息,江烨和容婴坐在树荫下,一起看远处的群山如黛。

    少年静静听着容婴说话,给她讲镇子里有趣的故事,他布满深浅伤痕的手指也没停,就地取材折了一片棕叶,开始编织。

    容婴有些无精打采,她这个娇贵的身体好像是中暑了,喝水后也还是昏昏欲睡,山间的虫鸣尤其催眠,她的小脑袋点呀点,终于靠到了少年清瘦的肩膀上。

    江烨的心重重一跳。

    他侧眸看去,放下编织好的草蚂蚱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轻轻挪动容婴的头,让她能靠着舒服点。

    他好像也不能再给她更多。

    江烨的心有些发涩,哪怕容婴答应等他,但在他努力的每一天里,都无法给她原本的生活。

    这些琐事才最让人煎熬。

    江烨揉了揉两眼间,他没想过放弃,只是觉得对不起这个姑娘。

    ……

    等到傍晚,采茶队收工,江烨提着厚厚一编织袋的茶叶,要从山路的台阶下去。

    而他的身边,是意识昏沉,还没彻底摆脱中暑的少女。

    容婴真的很无语,她这样子摆明了就是要让江烨背嘛。

    一边是赖以生存的茶叶,一边是他心上的姑娘,他背起一个,就得放下另一个。

    你看看,干的是人事吗?

    容婴对剧情已经无力吐槽,他只能看着江烨先背她下到一个平台,再回去把茶叶提过来,如此往复,磨砺着少年坚韧的心。

    唯一欣慰的是,容婴很轻。

    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江烨把容婴放下,让她坐在小卖店门口的板凳上。

    他打开冰柜,问了价钱后,拿了一瓶饮料和一只冰糕。

    冰糕便宜,用来敷额头,饮料贵,用来给容婴喝。

    江烨考虑周道,唯独忘了自己。

    容婴越看越心酸。

    她试着接过冰糕,打开咬了一口,没有崩人设。

    “江烨,饮料你喝。”容婴扬起笑脸,晃了晃手中透着凉气的冰糕,说:“很甜,谢谢你。”

    她是真心的,却没想到少年眼睛红了,他偏过头,没有说话。

    该怎么说呢?

    容婴啊,她就该穿最漂亮的小裙子,踩着锃亮的皮鞋,出入高级的西餐厅,吃进口的能抵他一年生活费的牛排。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他身旁,连喝饮料吃冰棍都要挑最便宜的。

    然后朝他笑着,说谢谢。

    江烨红了眼眶,他怎么能接受这声谢谢,她值得更好的。

    他喜欢她,却没能力拥有她。

    连拉着她受苦都不忍心。

    江烨半蹲在容婴面前,牵了牵她的手说:“不用谢,是我谢谢你。”

    那天后,江烨更努力地工作。

    他连晚上都在代练上星,托老顾客的福,江烨借用了这个同学换下的旧手机,只要有空就接单。

    男生偶尔会问江烨,说:“为什么不去打职业呢?明明这么好的机会。”

    江烨回他:“磨刀不负砍柴工,读完高中再打工。”

    他始终迟疑,一是因为要拿到毕业证,二是因为江烨记得: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不喜欢他玩游戏,街坊邻居也觉得打游戏是玩物丧志。

    可以说,跳入任何一个新兴的行业都需要勇气。

    江烨还没有决定好这是不是他未来要走的路,因为他心里还装着一个学法律的梦想。

    再往前一些,他有打篮球的梦想,只是一个比一个奢侈。

    作为穷人,江烨的梦想就是:随机应变。

    他已经接受现实,明白不可兼得,就像他和容婴,有钱人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梦想,穷人却因为没钱实现不了梦想。

    江烨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公。

    但世事本就不公,他又待如何?父亲的事已经给了江烨深刻的教训,这世间没有公理可言,公理都在强者手中。

    江烨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像母亲那样,默默容忍下这种不公,要么凭自己手中的力量,去开辟一条难走的路,跻身于强者之间。

    他唯独不能寄希望给上天,祈求着虚无缥缈的天降正义。

    就算真的有正义,从事发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也来的太迟了。

    江烨垂眼,继续在破损的手机屏幕上帮顾客打排位上分。

    “咚咚咚。”小院外传来敲门声,江烨随意地踢上拖鞋去开门。

    月色下,身形纤细的少女提着大包小包,像是来拜年的。

    江烨单手撑着门,明明高兴却装作生气说:“你大晚上瞎蹦跶,是觉得外面很安全吗?”

    容婴:我说是这个身体动的手,你信吗?

    她抬眼,目光落在了江烨的纯白t恤上,因为手撑在门边,他肩膀一高一低,露出了一侧的锁骨。

    少年的锁骨单薄精致,在莹莹月光中显得尤其漂亮。

    江烨垂眼,提了提衣领。

    容婴心虚地收回目光,说:“我哥哥给我寄东西来了,特别多,给你送一些。”

    按照人设,一个合格的妹妹,就应该拿哥哥的钱,在外面包养小白脸。

    江烨只好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却没法把容婴的好意再当成馈赠,爱情也不是谁弱谁有理。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容婴生日前,攒够一份礼物的钱。

    要足够好的礼物。

    想到这里,江烨随意坐在庭院中,又开了一局排位挣钱。

    容婴见状,掏出容桓刚给她寄过来的新手机,也打开了游戏。

    江烨抬眉,愣了愣。

    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却说:“我陪着你打,我也很厉害的。”

    容婴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但她忘了,她是在小千金的人设里。

    失败,失败,再失败。

    连江烨这种国服野王都带不飞的,无疑是废物本废了。

    容婴揉了揉太阳穴,忍住了把手机甩出去的冲动,好在江烨是真的很喜欢她,还继续带她玩。

    他说:“你就选个瑶,一直挂在我身上,跟着我。”

    容婴照做,当个挂件,也终于赢来了胜利,她有些霸道的说:“江烨,以后只许我一个人挂你身上。”

    这话稍微有些歧义,少年薄薄的耳根泛红,点头说:“好。”

    容婴轻笑,要知道为了不打击少年的自尊,她连游戏皮肤都不敢买,生怕江烨多想。

    有一说一,他拿一个原皮的英雄,没氪金,还能打到国服,活该他以后能打职业挣钱。

    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他给了江烨贫穷的同时,也给了亿点点天赋和帅气。

    一般这样的,就叫天选之子。

    容婴捂嘴打了个哈欠,想到之后要走的剧情,试探地说:“江烨,我生日的话,什么也不想要,你明白吗?”

    不要去拼命挣钱,也不要为了送上一份体面的礼物抛弃底线。

    容婴试图改变剧情,不想让那样残忍的事发生在少年身上。

    然而有的时候,你竭尽全力想避免,却依然事与愿违。

    听了容婴的话后,江烨点点头,他骨子里其实很固执,容婴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是觉得亏欠。

    所以哪怕重来千百遍,他也还会走上那条路,走到有心之人给他设的局里面。

    那是龙哥和李漾埋的陷阱。

    再一次利用江烨的亲人。

    春末夏初,临近高考前,镇一中的种子选手江楠出了车祸。

    不严重,但右手脱臼,上考场的话恐怕会影响发挥,进而导致失利。

    这对江家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家里这种情况,再复读一年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何况江楠本来就压力很大,她准备了整整三年,不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这就好比让上战场打仗的将士丢掉兵器,无法再厮杀。

    江楠在绝望中以泪洗面,几乎抑郁,甚至生了自-残的念头。

    她一直在心里憋着口气,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改变家里,却在一夕之间,被轻易摧毁。

    如果是别人,会觉得一年不算什么,但对江楠来说,太长了。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管弟弟怎么劝,都很难再鼓起勇气。

    江烨放下敲门的手,他其实很能理解姐姐,人是会穷怕的,一旦脊梁被生活压弯,就很难再直起来。

    但他仍然不肯屈服,甚至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车祸的由头。

    所有证据指向,和龙哥有关。

    江烨枯坐了一晚上,在黎明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做出决定。

    加入龙帮,去当龙哥的小弟。

    促使他产生这个念头的,一开始是想快速挣钱,就卖命一次,给容婴买个像样的生日礼物,但她时时刻刻拼命制止他,他的念头稍微歇了歇。

    然而事与愿违,又发生了姐姐的事情,江烨熄下去的念头重燃,依然走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这也是容婴后来才知道的。

    哪怕她试图阻止,江烨也依然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如宿命一般,去经历和失去。

    她终究只是个多管闲事的局外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烨和那群小混混为伍,打架斗殴。

    生活已经把他逼到这个份上,就算他对家里的仇人进行报复,去杀-人放-火也无可厚非。

    容婴忽然明白,想救一个人很难,想毁掉一个人却很容易。

    再见到江烨的时候,是她生日,在市中心的繁华区,她和容桓曾经去过的那家西餐厅里。

    替龙哥卖命后,才短短一个月,江烨就已经改头换面。

    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上西装,漆黑的短发利落,眉眼凌厉,深邃的眼底望向容婴时还带着笑意。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容婴看着他浓眉末梢的小痣,这本该是一生无忧的命理,真是造化弄人。

    这样一想,连耳边拉响的小提琴都显得悲情。

    容婴垂眼,餐桌上摆满了许多盘子和餐具,让江烨有些无从下手。

    她轻抿唇角,对一旁的服务员说:“麻烦你介绍一下怎么用,我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