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圈渣男

    容婴的心莫名跳得快了些。

    她垂下长睫:“阿兄,我没有。”

    容桓收回眸光,镜中那双上扬的眼睛泄出几分厌世的情绪。

    在这一刻,他想毁掉墨铮。

    可他又很快收敛好情绪,叫人瞧不出分毫,更不知他的锋利。

    连容婴都被骗过去。

    长夜漫漫,她没耐住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床上时,容桓又走了过来,他席地而坐枕在床边,非要牢牢握住她手腕才肯睡。

    月华洒在帝王雪白的衣袍上,褪去白日里的肃然,容桓更像是个文雅的贵族公子,容艳骨清。

    他凝着容婴的睡颜,弯了弯唇角,弧度清隽,无声道:

    阿婴,我的。

    ……

    月转星移,时移世易。

    第三次见墨铮是在寺庙。

    京郊的普华寺。听以前的老人说,若是不期而遇,在姻缘树下见面的话,就是天定的良缘。

    容婴还是悄悄给墨铮写了封信,她不信命,偏要勉强。

    挑了个良辰吉日后,长公主纵马来到了古色古香的佛院,她没有焚香,只静静等在挂满红绸的百年古树下,看似虔诚。

    先等来的是一场春雨。

    容婴伸出手背,却没有沾染到雨丝,抬眸望去,是少年漆色的眼底,带着几分愕然。

    “公主怎会在此?”墨铮下意识拉着少女从树下走出来,怕春日的雷不长眼,同时将伞倾向她。

    容婴睁着水雾濛濛的一双眼睛,看向他说:“大人没阅览信件吗?”

    墨铮不解,他今日是替顶头上司京兆尹大人来给寺中方丈送贺礼的,无意间才撞见了在姻缘树下枯等的公主。

    至于容婴说的信件,他并不知晓,也未收到。

    二人皆不知,那封信如今正安安静静躺在皇宫里帝王的奏折之下,压得死死的。

    信是被容桓发话截断的。

    无论如何,容婴还是等到了墨铮,她高兴的说:“我们有缘,你要笑一笑才好。”

    少女的脸颊沾染了雨水,显得更加干净清透,似出水芙蓉。

    墨铮的心动乱了一瞬,他别开眼,只说:“微臣送公主回府。”

    那之后,容婴日日缠着这位公务繁忙的少尹大人,像个小尾巴。

    渐渐的,墨铮终于忍不住回头,问她:“公主何故跟着我?”

    “你好看。”容婴不假思索。

    墨铮轻笑出声,难得染了些烟火气:“那总不能被白白看去吧?”

    容婴颔首,掏出一锭金元宝递过去,她说了许多撩人的话,最后带着公主的骄傲道:“以后不许对别人这样笑。”

    墨铮的心又乱了几分。

    他望着手心被容婴塞进来的金元宝,忽然觉得该停下了。

    他不能容许少女再进攻了。

    在容婴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和道心都不复从前,为她破例。

    墨铮向来是个清醒又坚韧不拔的人,发现这点异样后,他立刻抽身,并远离容婴。

    直到郊外突发一场瘟疫。

    作为少尹大人,墨铮无疑要去维护京郊的安稳,甚至带着陛下的亲笔御令,要调查清楚疫情来源。

    按理说,他这个品级的官员没必要亲身试险,但容桓不想给他留活路,到底是怨怪他不识公主抬举还是私心有恨,无人得知。

    只有帝王自己心知肚明。

    接旨时,京兆尹大人瑟瑟发抖,知道是派遣墨铮后又松了口气,反观那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沉静似冰雪,带着拜相封侯的气度。

    仿佛他不仅仅是臣子。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许多事都在少年的掌控之中,包括这场看似天灾的瘟疫,其实是墨国的手笔。

    而他是墨国的细作。

    是他里应外合,以普华寺为通讯地点,和故国共同筹划的一场阴谋。

    目的是动摇容国百姓的心,引起内乱。这几年容桓四处征战,频繁招兵本就引起民众不满,只是被压了下来,如今再出灾祸,民愤滔天,恐怕四处揭竿起|义也是有的。

    这法子虽不仁道,却有效。

    墨铮试图说服自己,可在京郊看到尸横遍野的一片荒凉后,还是没办法心安,这里几乎成了废村,疫情席卷速度之快超乎想象,普通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都病入膏肓,等着断气。

    方圆百里难见生机,少年踏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身后仅随了一位小厮,容貌明丽。

    正是女扮男装的容婴。

    在来时的马车上墨铮已认出了她,可无论用什么办法,容婴都执意跟来。

    她甚至抓着少年的官袍,轻轻晃动:“让我试试吧。”

    容婴第一次对墨铮撒娇。

    少年动摇了,薄唇却吐出冷硬的话:“公主不怕死吗?”

    容婴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怕死,但更怕你一去不回。”她紧紧拽着少尹大人的衣袖,说:“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劲呢。”

    为了摆脱皇兄容桓的看管,她特意请了青楼名怜苏宛宛相助,让她易容成自己的样子,在宫中禁足。

    “何况,他们也是我的子民。”容婴收起了平时的神色,眼尾微红道:“纵然皇兄放弃了他们,想一把火烧了这里,我也觉得还有转机,我不放弃。”

    墨铮定定看着她,心底好像有什么防线在崩塌。

    少年走过无数个世界,视世界里的人为纸片人,并告诉自己要麻木,但面对这样一颗赤诚的真心,他还是觉得有所动容。

    行走于世,墨铮孤傲冷情惯了,他很难被感染,却又臣服于绝对的良善和温柔。

    “公主,请跟在臣身后。”少年取下腰间配剑,也是爱惜了多年的“老婆”,递至容婴手中说:“一人一端,公主请抓紧。”

    天色已暗,只有微薄的月光。

    他到底是怕她害怕。

    容婴敛去眸中水光,接过剑说:“墨大人,你可以陪我讲话吗?”

    “好。”

    那一夜,墨铮说了有史以来最多的话。

    ……

    荒村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只有村内一处破旧的城隍庙还见人烟,却也不多,仅剩二十几个染病的村民在苟延残喘。

    墨铮大概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聚集在城隍庙,人如果未至苦处,是不会深信神佛的。

    踏进寺庙前,他取下了腰间的荷包,转身系在容婴身上。

    少女轻嗅,是药材的清香。

    但她并不知道,眼前的如玉少年正是这场灾祸的推手和帮凶。

    墨铮藏下了所有秘密。他不能言说,只觉得命运荒诞离奇,没有应不应该,愿不愿意,只有不得不做的无能为力。

    即便不是他,也还会有其他细作来做这件事,他唯一能做的是在疫情发生前买通算命先生传播大难将至的流言,引起部分警示。

    能不能躲过,皆是命数。

    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容婴递过来的面纱,微弯腰让她帮忙戴上,说:“委屈公主了。”

    墨铮话落,继续挪动庙门后已昏迷不醒的村民,将他们转移至室内铺好的稻草上。

    容婴则取出怀中成套的银针,也不避讳,直接替病人诊脉施针。

    还是从三年前开始,她忽然对学医有了兴趣,并且天赋极佳,连太医院的老头都惊叹。

    加上名师教导,容婴突飞猛进。大概知道自己是个绝世奇才,少女探明病情后,颇有些骄傲道:“墨大人,我能治。”

    “真的。”

    她言笑晏晏,眼眸清亮。

    即便是在死气沉沉,污秽不堪的破庙里,少女依旧熠熠生辉,仿佛有着天生的朝气和生命力。

    墨铮的目光一时间无法挪开,他随手递过去一张帕子,指了指容婴脸上沾染的灰尘,说:“擦擦吧。”

    “谢谢大人。”容婴没舍得用,她小声对墨铮说:“我们恐怕要去山里采些草药。”

    墨铮是带着焚村任务来的,所有朝廷并没有给他拨发药材,容婴更是偷溜出来,根本无暇顾及,只能依靠自然的馈赠。

    少年沉默了一瞬:“山中凶险,等天明。”

    容婴轻应一声,她看了一眼天色,不久就要破晓了。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有风灌进庙里,少女忍不住轻咳一声。

    墨铮扒了扒烧得火红的木头,又不着痕迹挡在她身前,问道:“为什么藏拙?”

    明明就不是别人说的纨绔草包,少年甚至怀疑,他从她那里打探不出任何消息,是她有意的,而非真的一问三不知。

    容婴抬眼看他:“想知道啊?笑一笑我就告诉你。”

    墨铮的眉眼僵硬了几分。

    他自认为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后,说:“公主,可以吗?”

    “这样。”容婴伸出手指提了提少年的唇角,开始给他讲自己和皇兄的故事。

    也是在接近黎明的时分,墨铮得知,那嗜血的帝王曾经连亲妹都能下得去手,一时之间他唇齿苦涩,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等琢磨好措辞的时候,那少女已背起竹篓,头戴斗笠走出庙门,她回头唤他:“走了,墨大人。”

    “臣在。”

    少年坚定回应。

    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袍,第一次觉得这身敌国的官服没那么刺眼。

    仅仅是因为——

    他认她是公主殿下。

    事实证明,她也当得起这声公主殿下。

    ·

    雨过天晴,废村复苏。

    在容婴的不懈努力下,那些半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的感染者们都被救了回来,日见好转。

    墨铮发现,她在哪,哪里就是生机勃勃。

    他也以为她不会生病。

    直到容婴额间再次显现出红色的朱砂印记。

    墨铮记得初来城隍庙那日,夜谈时她曾说过,一旦情绪波动就会显现。

    想来她是难受极了。

    此刻少女依然带着面纱防疫,轻靠在庙中的木柱子上,双眼微合,像极了墨铮修仙时的故人。

    说起来,那位故人其实是颗佛莲子,也是墨铮曾经的救命恩人,难怪再见会觉得她熟悉。

    少年恍然明白,为什么她如此生机勃勃,如果容婴的元神是能使枯木逢春的佛莲子,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也难怪当初的长公主会性情大变。

    可想而知,纸片人的身体里多了圣物的元神,自然不再是普通的凡人。同样的,佛莲子也多了一段属于公主的记忆,两者相辅相成,成就了如今的容婴。

    墨铮心中微动,他一边替容婴煎药,一边同她说话,怕她昏睡过去。

    容婴却兴致缺缺,有气无力。

    直到墨铮说:“公主难道不想知道,我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是谁吗?”

    这一点他曾和容婴在夜谈时提到过,她还伤心落寞了好一会。

    如今再提,少女又精神了些。

    墨铮恰好把药熬好,端了过来,说:“听话,先喝药。”

    这些天容婴劳累过度,身体免疫力低下,即便佩了防疫香囊还是染上了病气,不喝药不行。

    她似乎看出了墨铮眼底的担忧,见机撒娇道:“药很苦的,你哄哄我好不好?”

    少年下意识放柔声音,似冬雪消融,温和道:“乖,张嘴。”

    容婴心满意足,苍白小脸漾起笑容,又道:“那我病好了,你是不是就不这么温柔了?”

    墨铮无奈轻笑,他吹了吹汤药后送进少女口中,保证道:“我会一直对你这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