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磊问他为什么不在水龙头下洗,严熙光回答,外面的水太凉,他怕手上得风湿和关节炎。

    史磊和严熙光对话尽量用简单的意大利语,一方面是想多教他点,另一方面是,严熙光这人很闷,但只要是意大利语的对话,他都会尽可能地多说多练。

    于是两个人常常像小学生对话一样——

    “aurelio,请问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您是我老师。”

    “你不怕惹麻烦吗?”

    “不,要尊重老师。曾经有个女孩这样对我说。”

    “aurelio,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是娶到我提到过的那个女孩,老师。”

    “老师,您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不是谁都配有的。”

    然而对话只要切换回中文,严熙光就惜字如金,能说三个字从不说一整句。

    躲在地下室半个月后,史磊的伤情痊愈。

    离开的前一晚,外面暴雨如注,他赤膊趴在严熙光的木板床上,看他在暖黄色的灯泡下,掀开布盖着缝纫机。

    严熙光在缝纫机前坐下,转动手轮,脚踩踏板,操纵机器就像用自己的手脚一样灵便。

    史磊深受震撼。

    他不禁想起严熙光常去裁缝店前站着,看橱窗里的手工西装。

    那时,他会戴一顶很丑的毛线帽,厚围巾,双手插兜,在别人都穿风衣的时候,把自己捂得像在过冬。

    对呀,这里是那不勒斯,这里是裁缝的天堂!

    手工西服,高级定制,街上随便一家小店,都有可能藏着被世界绅士爱好者奉为神明的顶级裁缝师!

    而这,正是这个人蛰伏在这里的目的。

    08

    和严熙光一起摆摊卖衣服的日子,成了史磊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做工,他销售。

    专做男士西服,仿照橱窗里最受欢迎的样式去做,做工细致,价格公道。

    赚快钱真是一种乐趣啊,自己的东西被人喜欢,又能立刻拿到现钱,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幸福的呢?

    有一回他俩被举报,被警察追,俩人跑进垃圾场,在水泥管里躲着,史磊紧紧地抱着严熙光做的衣服,严熙光的左腿在抽筋,疼得满头大汗。

    两人怕警察在大路上堵他们,吓得一整晚不敢出来,就在水泥管里睡。

    晚上蛐蛐叫,夜风吹进管子,还挺凉快。

    史磊问:“你那屏保上的照片,女朋友给你拍的?”

    “嗯。”

    “你说要娶的就是她?”

    “嗯。”

    “她叫什么名字?”

    “木星。”

    “这名字不好。”

    “木星长得好不好看?”

    “好看。”

    “身材呢?好不好?”

    严熙光不理他。

    “她在等你回去吗?”

    “是。”

    有一天出摊他们收入不错,史磊说:

    “你给木星打个长途电话吧?”

    “说什么?”

    史磊赚钱的喜悦瞬间被浇灭。

    也对,说什么呢?

    说他在摆摊卖仿冒,说他被警察追?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算了。”史磊说。

    每每提起木星,严熙光都会抬头看那逼仄的小窗,就好像外面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