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士杰醒来的时候,喉咙里一阵痒意,他睁开眼猛地往旁边吐了口水,嘴里酸涩的腥味总算去了一点。

    还算活泛的左手摸了摸,身下是毛糙的苇草,而已经骨折的右手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他勉强撑着身体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旷野茫茫,微风浮荡。前面是一条晶莹的小溪,有很长一条拖拽的痕迹落到他的脚下。

    他是被人拖上岸的。

    而原本应该跟他一起落水的人却不见踪影。

    黎士杰踉跄着爬起来,试探性的呼喊:“有人吗?”

    除了在淤泥里扑棱翅膀的野鸭子大声呱呱叫,像是在回应他外,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他静默一会儿,盘腿坐回原地,想要将处理一下自己伤口最为严重的右手。

    一只发型凌乱的脑袋从旁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这儿呢这儿呢。累死我了。”姜思思把摘来的野果和打来的鱼放在芭蕉叶里一起放到地上,见黎士杰清醒了,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难看了,总算松了口气:“哟,醒了?”

    黎士杰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原来你没事。”

    “那当然。”姜思思一屁股坐下来,果子上还有水滴,扬扬下巴示意黎士杰说,“你先吃吧。”

    黎士杰看了一眼地上摆着的寒酸的食物,犹豫几秒,挑了个最小的果子,一口啃下去,酸涩的味道绽放在味蕾上,惹得他脸皱成橘皮。

    姜思思看见他搞笑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有这么酸吗……”

    随便拿了一颗啃一口,非常甜。

    姜思思朝中奖的黎士杰耸了耸肩,可能这就是欧皇吧。

    黎士杰被酸得大脑发蒙,回过神来,看着手上还剩下的大半果肉,犹豫着到底还吃不吃,但姜思思先发话了。

    “这里离京城很近,走过这一片荒地,外面就是护城河。”

    黎士杰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反而万分信赖道:“都听姜小姐的。”

    “之前他们能找到我,估计是因为我沾染了一种奇特的香气,这种香气别人闻是闻不到的,只有派猎犬出来。”姜思思和黎士杰一样,浑身上下湿哒哒的,她看了一眼黎士杰还在慢慢淌血的手臂,迟疑道,“你这样也走不远,我先替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黎士杰低下头,脸色微微发红:“姜小姐的救命之恩,黎某记下了。”

    “明明是你来救我,我却连累你这样……”

    黎士杰提起这个话题却有些不自在,他本以为姜思思已经死了,还怅然许久。此次前来只不过是太子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给在聂府急得团团转的岑沧海一句准话。

    姜思思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得黎士杰能够看清姜思思秀美的五官。

    他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移了回来。

    姜思思专心致志没有注意到黎士杰的眼神,嘴里念念有词道:“我能做的只有帮你固定下来,幸好没有特别严重,不然你这只手都救不回来了。等回到了京城,一定要去找名医再看一次。”

    黎士杰脱口而出道:“姜小姐可要回世子殿下身边?”

    姜思思说:“那是自然,我是他的护卫,不回他身边,谁给我开工钱啊。”

    “我!”对上姜思思骤然抬起来的怀疑目光,黎士杰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欣赏姜小姐的武艺,当个护卫未免屈才。姜小姐之前不是要参加武举吗?怎么现在还不准备?”

    姜思思将伤口处的最后一点泥沙给处理干净,漫不经心道:“武举?快了吧,反正还行。”

    “武举的荐书,黎某这里有,若是姜小姐需要,黎某归家便取来。”

    “真的不用。”姜思思低垂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刚刚那个问题。

    她还要回岑沧海身边吗?

    当然。

    只是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

    姜思思突然问:“世子殿下当真没有找过我?”

    异样的语气传入黎士杰的耳朵,他抿了抿唇,晦涩道:“……没有。”

    姜思思眼神黯淡下去:“……啊。”

    黎士杰终究是不忍心,他胸口泛起一阵酸涩,补充了一句:“倒是听说这几日世子殿下茶饭不思,很是担心姜小姐。”

    姜思思终于获得了安慰,她叹口气道:“果然还是有那么点良心的。”

    连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不少,很快就彻底处理好伤口,接下来就是对骨头的正形和恢复了。

    姜思思冲着手心哈了口气,跃跃欲试。

    黎士杰一动不动,忍了又忍:“姜小姐难道也仰慕世子殿下吗?”

    姜思思的手顿了顿:“哈?”

    “少年慕艾,姜小姐若是仰慕世子殿下……黎某只能劝姜小姐,世子殿下对姜小姐来说,并非良人。”黎士杰的表情很认真,认真中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以至于眼神逐渐漂移,根本不敢去看姜思思的正脸。

    姜思思偏着脑袋没搞懂黎士杰到底几个意思,她挠挠头说:“可我对世子殿下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当真?”

    姜思思语气肯定:“当真。虽然我是个女的,他是个男的,而他又恰好长得挺帅的吧……但我不喜欢他。”

    黎士杰心情简直像是刚刚的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现在就是激动的水流拍打着他的心岸,生平头一次他想像个粗鲁樵夫一般对着空地大声喊叫。

    但是姜思思在这里,他忍住了。

    怀揣着喜悦的心情,黎士杰强装镇定地问:“听这话的意思,难道姜小姐已有心上人?”

    “也没有。”姜思思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黎士杰原本端得稳稳的手往下掉了一截,姜思思当即大喊:“等一下,你不要乱动!”

    随着咔嚓一声,黎士杰的手竟然因祸得福得正了回来,连姜思思都不可思议。

    她呆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找固定的粗树枝给黎士杰绑上。

    把这一切搞定过后,姜思思松了口气。

    她看向黎士杰:“……你笑什么?”

    黎士杰努力收敛上扬的嘴角,偏过头去说:“我笑姜小姐当真是妙手回春。”

    -

    岑沧海在一小兵的带领下,深入北衙,找到了羽林卫的所在。

    他进去的时候,莫重正皱着眉头查看邸报。

    “莫大人。”岑沧海行礼。

    莫重像是才知道岑沧海进来一般,放下邸报,神色轻松道:“原来是齐国公世子啊,不知世子找我何事啊?”

    “莫大人可认得这个?”岑沧海也不废话,直接亮出令牌。

    莫重原本松散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不知世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我奉太子殿下口谕而来,特地向莫大人禀告京郊出现山匪之事。”

    “山匪?”

    面对着莫重阴沉的眼神,岑沧海硬生生编造了一伙并不存在的山匪,手持太子之令并不能命令北衙禁军,但若是报案,那就不一样了。

    北衙禁军负责守卫的不仅仅是皇宫,更是整个京城,天子脚下,竟然有一伙山匪,敢追杀国公之子,这样惊悚的名头砸下来,莫重不得不仔细思量。

    “既然如此,我立即派人去探。”

    岑沧海脚却没动,轻而易举报出溪江亭山下的位置,而后抬眼说:“若是莫大人想要情报,我这里有的是,莫大人只管出兵便是。”

    莫重和岑沧海对视良久,突然莫重咧嘴笑了:“事情紧急,便听世子的吧。只是到时候……”

    他走过去将岑沧海手中的令牌轻轻取下,掂量两下,又还给岑沧海,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出去了。

    外面莫重点兵的声音格外洪亮,很快羽林卫便集结完毕,一个个上马冲出北衙。

    岑沧海伫立良久,无声吐气。

    最后蹲在了案桌前,手里捏着令牌几乎要将它捏碎。

    岑沧海不知道自己拿救下太子的恩情去抵姜思思的命到底值不值。

    但是又想到,之前姜思思替他奔波,救他性命,他不过是……还命罢了。

    羽林卫到底替他留了一匹马,岑沧海整理好心情便跟着出去。

    姜思思是死是活,他总要亲眼看见。

    -

    黎士杰身上伤虽然不伤及性命,但姜思思很怕给这个小哥整得残疾,想要赶紧催黎士杰回去,哪知黎士杰却并不这样想。

    “姜小姐身上多少也有些轻伤,黎某虽右手不便,但黎某是天生的左撇子,不过平日里习字用右手罢了。不如让黎某替姜小姐上药?”

    姜思思语气怀疑:“这里又没有药,上什么?”

    黎士杰眼神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眼前一亮,立即拉着姜思思往那边:“那个便是止血的蓟草,用来医治你的手臂更好。”

    姜思思侧过脸去看:“原来我也在流血?哪里?”

    黎士杰指了一下:“那里。”

    姜思思抬起胳膊还是没找到,黎士杰干脆往前扯住姜思思的衣袖,将她扭过去。

    果然手臂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估计是水泡久了,姜思思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伤口,而鲜血又被流水洗去,现下又有血丝缓缓渗出来。

    黎士杰扯了蓟草后认真弄碎,然后慢慢掀起姜思思破碎的衣角,伸手敷了上去。

    姜思思躲了一下:“好痒。”

    而且被一个男人这样掀开手臂的衣服,有点怪怪的。

    黎士杰认真道:“黎某的伤处也是姜小姐处理的,现在黎某只不过是报恩而已,姜小姐不必介怀。”

    犹豫了一会儿,姜思思觉得很有道理,干脆不扭捏了,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黎士杰替她上药。

    她没有看见地图上属于岑沧海的绿点由远及近,正往这边狂奔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

    希望明天拼字之后,我能够有双更还债,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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