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举与武举同样是考三试,但他们是一试考三天,连着考九天,一试考完有一晚上回家或者回客栈的时间。

    姜思思和岑沧海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但是两个人的精神状态大相径庭。

    岑沧海面如金纸,嘴唇苍白,像是生了场重病,眼神倒是明亮,但始终透着一股虚弱气息。姜思思则神采奕奕,好像还能打个几十场不带喘气的。

    截然不同的表现让聂天宁忍不住微笑起来。

    “如何?”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家长总是想知道孩子的考试情况。

    姜思思没作声,岑沧海竟然也没作声。

    聂天宁拧着眉又问了一遍:“这几日下来,感触如何?”

    姜思思抬头,发现聂天宁竟是对着自己问的,大感意外,连忙说:“没废什么力气。”

    聂天宁摸着胡子满意道:“动筷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思思能跟聂天宁和岑沧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周围的仆人没什么感受,姜思思一开始不习惯,后面完全融入就没有不自在了。

    她从来就没把自己当过真正的下人。

    心安理得地同桌吃饭,姜思思风卷残云,岑沧海也不逞多让,看的姜思思不禁侧目。

    看起来考场的环境真的很苦,连岑沧海平常贵公子的做派都拿不出来了。

    注意到姜思思的目光,岑沧海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撇过头去。

    也不知道该说默契还是互相嫌弃。

    而更凑巧的是,他们竟然是同时吃完的。

    姜思思注意到这个情况,故意多夹了几口菜,等岑沧海放下碗筷净手走开后,才同样站起来走开。

    坐在首位目睹这一切的聂天宁眼神高深莫测,慢条斯理地对旁边替他布菜的侍女说:“明日给世子和姑娘多备一点吃的吧。”过了会儿又补充,“我看他们口味挺接近的,备一样的。”

    侍女应是。

    -

    第四天,岑沧海照样是起早匆匆去往考场,而姜思思则比他更早,因着今日要比的场次多两场,而且会有神武军的参军来观战。

    往年这个时候,一般情况下来的只是南衙十六卫的卫官,今年竟然是北衙神武军的参军督战,很难让人不联想到这是否与以女子之身未尝一败的姜思思有关。

    不管多么看不惯姜思思,各家儿郎们都卯足了劲发挥,盼着参军看上自己,直接录用。某种程度上,这些想要建功立业的儿郎们或许还要感谢姜思思。毕竟没有她,就没有北衙插手,若是能进北衙,那真是一步登天。

    姜思思一到地方就发现场内气氛热烈,她将自己的令牌交过去核验后,郎官开始替她抽取这一次的对手。

    目光在校场内游移,姜思思一眼就看见有一队身着劲装的男子在场中踱步,为首的人倒是长得文质彬彬,看起来不像个武夫,但是后面几个像是护卫的,长得凶神恶煞,让人望而却步。

    郎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一队人,他悄悄道:“那位便是神武军的大人了。”

    姜思思赞叹道:“果然英武不凡。”长得也太像一言不合就撕票的绑匪了。

    神武军和羽林卫都属北衙,那日羽林卫的士官们不说多俊,至少没一个歪瓜裂枣,但这神武军的画风……全员恶人?

    她的腹诽别人也听不见,只是她在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她。

    目睹姜思思跟着考官上了擂台,参军道:“就是她?”

    身边的人附到他耳边:“正是。属下已调出她的来历,没发现什么不对。”

    “蠢货,她既然从聂家出来,你能查到的东西,早就被别人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被训斥的壮汉道:“参军教训得是。”

    “没有人能打败她?”

    “都走不过五招。”

    参军眼神闪烁,一扬手:“随我去看看。”

    姜思思今日的第一位对手是一位少年,姜思思记得他,因为这位不仅长相是难得一见的野性美,而且纵观全场,只有少年和她年岁相当。

    见姜思思向他看过来,他略黑的脸上笑出一口白牙,灿烂无比。

    对着这样的帅哥,心情都好了很多。

    姜思思友好地对他点了点头,要去武器架上选兵器。

    少年说:“且慢,姜姑娘可是要用刀?”

    姜思思停下来,默认了。

    少年挠挠头说:“可我惯会使枪,刀对枪,不公平。”

    姜思思心说无论你使什么都没有不公平的说法,但面上还是好脾气地说:“那你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一同选枪,来较个高下吧。”

    姜思思不置可否。

    等两人拿着同样的武器面对面时,台下的参军突然说:“有意思。”

    枪是可攻可守的武器,对寻常女子来说,枪算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因为它需要的更多是巧劲,可对姜思思来说,从持枪的方式就能看出来,她接触枪并不久,至少没有她的对手纯熟。

    这一战,胜负未可知。

    然而姜思思不这么想。

    在她眼里,那个少年浑身都是破绽,想要战胜他,轻轻松松。姜思思脸上表情消失,抛开一切杂念,心静如水。

    只是一瞬,姜思思的气势完全不一样,节节攀升带来恐怖威压。

    参军脸色一变——这种感觉,他只在自己的主将身上见到过,而姜思思才多大?

    一刹那,破空声传来,两人手中的红缨枪一触即分,第一次正面交锋以少年飞速后退而姜思思纹丝不动为结尾。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惊诧:“早听说姜姑娘力大无穷,竟是这般恐怖。”

    姜思思没有在打斗过程中停下来唠嗑的习惯,闻言只是挥了挥手中的枪说:“继续?”

    少年大笑出声:“来战!”

    姜思思神色专注,少年也拼尽全力,他们的比斗越来越凶狠,每一击都好像打在众人心上,不知不觉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参军更是紧紧抓住围栏,睁大了眼睛要看清楚两人的动作。

    但是快,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五招已过……”有人在参军身旁喃喃出声。

    “难道姜思思要输了?”

    “言重了,现下看来竟是难分难舍。”

    有人遗憾道:“可惜太迅速了,以我等眼力,根本无法看清。这样精彩的比斗,恐怕十年难见!”

    “快看!他们慢下来了!”

    一声惊呼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去,果然,台上的争端已经初见端倪,姜思思受伤了!

    参军说:“那少年是何人?!”

    早就将这些摸得一清二楚的卫官立即答道:“那少年姓彭名渊,乃太原县县尉彭廉的庶子,听人说,他十岁时便能举起五倍重于成人的水缸,十二岁已经无人能打败他了。今年十五来京都参加武举。”

    “是个好苗子啊。”参军感慨,但是很快他眉目微凝,“这样天生神力的少年郎,竟也与那女子不相上下……”

    姜思思确实是受伤了,她嘶了一声将右手抬起甩了甩,手背上一条鲜红的划痕正往外面慢慢渗血。

    而与之相对的是彭渊用红缨枪杵着地面,整个人顺着枪往下缓缓跌坐。

    大口喘着气的彭渊看起来比姜思思狼狈太多,他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笑着说:“果然是姜姑娘。在下输了。”

    姜思思抬手抱拳:“承让。”

    观者哗然,连参军也心里大骇。

    “这女子!”卫官倒吸一口凉气。

    参军深深地看了眼跟着考官去上报成绩,准备进行下一场比赛的姜思思,心里暗道,这面圣的人选,看来非她莫属了。

    彭渊淘汰后被人扶着休息了一会儿,等姜思思第二场也速战速决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姜思思面前,笑出一口白牙:“在下彭渊,想和姜姑娘交个朋友。”

    姜思思惊讶地看着他的腿,读懂了姜思思的目光,彭渊抢先道:“这是一点陈年旧伤,不姑娘的事。”

    就说嘛,她也没有攻这少年的下盘,差点以为是来碰瓷的。

    不过朋友?

    姜思思摇摇头:“我没有交朋友的想法。”

    彭渊大为遗憾,但很快就振作精神,说此次武举没搞出名堂,他就要回乡老老实实种地了。

    姜思思隐约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但是灵感消失太快她没能抓住,便按下心里的疑惑不动声色地回复道:“你很厉害,总能出人头地的。”

    彭渊哈哈一笑:“借姑娘吉言,那我也祝姑娘武运昌隆!”

    两人寒暄几句,彭渊就以自己不打扰姜思思考试为由离开了,姜思思也很快打完后面几场,之后的都没费什么力气,这让姜思思更加为彭渊惋惜。

    如果他们不是今天遇上,说不定这个彭渊还能捞个官做做。

    回程路上,姜思思发现今天在考场里转了一天的参军正挥鞭纵马,往北衙去,而跟在他后面的……竟然真的是彭渊!

    看来那参军也不眼瞎嘛。

    姜思思心满意足,等到了聂府,跨入大门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清明——她想起来彭渊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