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事确实和他无关,黎凯烈撇了撇嘴角,之所以这么问,也许是因为巫维浅现在没有戴眼镜,他的头发微乱,尽管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善,但还是凭空多了几分柔和,不再像原来那样让人觉得冷淡。

    楼上的唱片还在转动,海顿的降e大调钢琴曲,正放到第五十九章 第二节,叙事般的调子,窗帘微微荡起,空气里的可能存在的紧绷气氛,渐渐有所缓解。

    “谢谢。”突然的,黎凯烈这么说。

    巫维浅手上的动作一停,他居然会从黎凯烈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你也会说谢?”

    “这么惊讶?说明你还不了解我。”他看了眼腿上的伤,“我不是为自己说谢。”

    “那就是为莉迪亚公主了。”绷带在灵活的手指下被固定,巫维浅收起东西,“你用我做烟幕弹的效果就是为了保护她。”

    “你发现了?所以你改变主意,决定配合?看来莉迪亚的魅力不小。”想到上次那个巫维浅主动的吻,黎凯烈摸了摸下巴。

    “如果她是你的特别,你有义务保护好她,不想她受媒体骚扰或者歌迷攻击,你的保护显然还不够,用别人做挡箭牌是无能的人才用的办法。”毫不留情的批评他的解决方法,巫维浅的立场很明显,表情轻蔑。

    原来他不是不会感谢,而是要看为了谁。这个莉迪亚似乎不仅仅是绯闻对象之一,黎凯烈非常在乎她。把剩下的绷带放好,他一指门口,“门在那里。”

    黎凯烈像是没听出他话里逐客的意思,他的身上除了一条内`裤,几乎是赤`裸的,站起来试着活动活动手脚,一点都不显得局促,“我还需要一套衣服。”

    他的上衣几乎已经和布条没有区别,巫维浅上楼拿了一套下来,薇薇安才带来的,包装还没拆开,黎凯烈接过去,“这是英国的品牌。”还是个普通人买不起的牌子。

    低调内敛,品质和款式都是一流,薇薇安一直都觉得只有最好的东西才能配的上巫维浅。

    穿回破烂的黑色牛仔裤,黎凯烈套上那件略微宽松的衬衫,黑与白,颜色很单一,穿到黎凯烈身上的效果和巫维浅截然不同。

    袖口被卷起,敞开的领口露出里面的几层绷带,棕红色的头发似乎也沾了血,有点脏污的暗红凝结,整体看来邋遢、颓废,同时却又显得出奇的性`感,那种属于男性的野性魅力。

    上天对有些人太过眷顾,巫维浅抱着手臂看自己脚下的地毯。

    “趴下!”黎凯烈脸色突然一变,巫维浅被扑倒,后背撞在沙发的扶手上,落进墙下的阴影里。

    子弹打进沙发坐垫,皮质被射穿发出几声闷响,在音乐声里枪声难以察觉,远处有一道反光,可能来自狙击枪上的瞄准镜。

    巫维浅看到黎凯烈的绷带上又开始渗血,他被他压倒在沙发后面,阴影里他再次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绿芒,就在黎凯烈的眼睛里,快的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朝窗口的方向看了眼,“又是杀手。”

    枪声还在继续,沙发千穿百孔,窗口的玻璃早就被黎凯烈砸碎,这次碎的更彻底,周围的其他公寓都离这栋房子有一点距离,这些响动一时半刻还没有惊扰到别人,但房间里已经布满弹孔,有不少就从他们头上射入墙壁。

    黎凯烈大概又撞到伤口,靠在沙发后面脸色扭曲,“我发现每次见你都会出事,我的伤没彻底好过。”

    “别为你的无能找借口。”巫维浅从角落的橱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刀光在他手上转了几圈,身体突然被人往后拉倒。

    阴影里的灰绿色在闪光,某种诡秘的眼神,“巫维浅,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招惹我?我不搞男人,但别忘了我说过,游戏对象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很期待。”

    “闭上你的嘴!”巫维冷声皱眉,凝神往外看的同时,手里的水果利落的插进沙发背后,皮革被划开,他割开沙发的内部,从里面拿出一把枪。

    这是一把有些年代的枪,它被巫维浅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眼神有所改变,这种改变很难描述,但有短短几秒,他在这种时候出神,让狡猾的猎手获得了出动的机会。

    猎人不是外面的杀手,而是近在咫尺的恶徒。

    黎凯烈拉过他的身体,手臂绕到他的背后,手指在他的黑发里摩挲,像是爱`抚的动作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枪声和钢琴曲的伴奏下,巫维浅明显的一愣,他知道黎凯烈是个乱来的人,但他不知道他可以不分时机场合的乱来。

    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黎凯烈用猎食者的眼神看他,手指沿着头发往下伸进他的衣领,摸到平滑的肩部和突起的锁骨……

    黎凯烈的腿挤过去,在他发热的部位磨蹭了几下,然后贴在他耳边暧昧的低语,“在我来之前,在你房里的美女没有为你解决?”

    薇薇安?“她的年纪可以当我的母亲。”巫维浅察觉自身的变化,活过那么多年,他也许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但他不能控制外界引起的身体本能反应。

    “很久没有碰过女人?”黎凯烈无疑是个情场高手,他很快就发现他的克制,和克制之下的呼吸错乱,巫维浅没有回答,在枪声里拉住对方的领口往下,他吻了黎凯烈,再一次。

    既然对方不按牌理出牌,他也不必遵循理智。

    子弹的扫射激起一些遥远的回忆和热血,他的吻很热烈,黎凯烈是享乐型的代表,他完全不介意在这种情况下享受一个吻,更何况对象是巫维浅,这个像是准备把一切都踩在脚下的男人。

    就像莉迪亚眼里的看法,这不光是个吻,更是一场战争。

    毫无疑问,他们都对对方身上的某些特质看不顺眼,黎凯烈不喜欢有人拂逆他的意思,三番几次挑战他的忍耐力,而巫维浅也不喜欢有人把自己看做全世界,任性自我,以为其他人都必须遵循他的意愿。

    但同时他们又必须承认,这次的对手很刺激,不同以往。

    黎凯烈的狂`野放纵、巫维浅的傲慢自持,截然相反的表象之下未必没有相似之处,他们都很骄傲,而且有同样敏锐的直觉。

    从交手开始,到接吻,有过这两种身体接触,就算再讨厌,有再多看不顺眼,也会维持在一定程度之内,如果感觉不好,没有些许欣赏和认同,一个人不会在吻了另一个人第一次之后,又有第二次第三次和第四次。

    巫维浅后来仔细听过黎凯烈的歌,在看过他的几支mv之后,他知道以前的想法是错的,黎凯烈确实有资格被许多人奉为偶像,不过他不会把他的这种想法告诉对方。

    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等两个人喘着气分开,巫维浅拿起枪挪到走廊边上,伸手把客厅里的灯关了,如果可以不开枪是最好,他手上的枪声音太响,他不想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

    “好主意,黑暗可以让杀手看不到房里的目标。”黎凯烈懒洋洋的声线听起来像在午睡小憩,而不是在满是弹痕的沙发后面躲避危险,“我一直以为上次遇到的杀手是冲着我来的,没想到是你。”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把杀手引来的?”巫维浅当然知道目标是自己,却若无其事的这么问,然后在黑暗里又看到一丝闪光,幽绿,来自黎凯烈的眼底。

    “你应该清楚,是不是我。”黎凯烈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诡异的绿色光芒,可能是发现巫维浅看他的眼神有异,他避开他的目光,转过头对着窗外。

    一道暗影突然从他的视线里掠过,枪口对准巫维浅。

    砰,枪响。

    如果不是刚才的吻,以他们两个的警觉心一定会发现有人接近,但现在已经晚了,子弹射中巫维浅的胸口。

    啪——穿透。

    黎凯烈眼睁睁的看着他捂住前胸,鲜血从他指缝里溅射出来,像在胸前开出一朵盛放的蔷薇,巫维浅的脸色瞬间变的苍白,睁大的眼盯着窗外,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像是在笑。

    是的,他确实在笑,真正觉得可笑。

    这是在一眨眼间发生的事,在枪响的同时黎凯烈的动作如同敏捷的黑豹,翻到窗外抓住枪管,这个顺利完成任务的杀手惹怒了他——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杀掉他的猎物。

    喀嗒,在杀手扣下扳机之前枪被扭曲了,同时扭曲的还有握枪的手指,骨节断裂的声非常悦耳。

    杀手带着夜视镜,他的动作十分老辣,但他竟然完全不是黎凯烈的对手,如果这时候有其他人在场,一定会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意外,这绝对不是一个偶像歌手能做到的事。

    仿佛这是一幕电影,镜头被放快,挥出的拳头带起强烈的劲风,被风刮到的部分几乎连抵挡的余地都没有,就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力量摧毁,胸骨碎裂,没有见血,但剧痛能摧毁人的意志,令人反应变慢。

    职业杀手一定经过训练,对疼痛的抵抗力也比常人更强,但这一次,他完全没想到他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资料里明明写着“他”一个人住,哪里想到会突然又冒出一个人来,“你是谁?你是他的什么人?”

    回答的声音来自房里,“应该由我来问你,你是什么人?”

    巫维浅!?

    猛然回头,黎凯烈看到站在房间里带着血的人,伤口的血流速度变慢,但伤口还在,子弹射入的痕迹在白色的衬衫上看的清清楚楚,那是在要害,距离心脏只有几公分,巫维浅的脸色苍白,眼神却没有涣散。

    他没有死。

    第16章 暗夜

    幽静的街角,霓虹远远辉映,从破碎的窗口望进去,房间里的人看起来最多只是虚弱,非常虚弱,但没有一点快要死的样子,窗帘早就在枪口下残破,飘飘荡荡的扬起,云层移动,露出被它遮蔽的月光,让黑夜变的明亮,也让黎凯烈把房里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是……是真的……你真的不会死!”杀手被黎凯烈制住,双眼却兴奋的极力睁大,兴奋到颤抖起来,“你是不死的,你身上有……”

    “噶——”一声鸟鸣突兀的响起,几片黑羽从天上飘落,一只乌鸦落在房顶上,它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几个人。

    “维尔特!”脚步声接近的很快,乌鸦鸣叫一声往下飞扑,落在少女的肩上,暗红色丝绒裙,系着蕾丝缎带的金栗色卷发,黎凯烈不是第一次看到她。

    看到薇薇安又折返,巫维浅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隔着窗户对她摇了摇头,“薇薇安,不要过来。”他和她都知道,他不会有事。

    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他已经习惯这种疼痛和冰冷。

    杀手看到薇薇安之后突然面露恐惧,黎凯烈险些让他挣脱,捏住他的咽喉,他看出这个女孩子的异样,她的眼神在改变,变的妖异阴暗,蔚蓝色的眼睛渐渐发紫,呼吸变快,雪`白的脸在晚上看起来就像一张白纸。

    死一样的白。

    她牢牢盯着巫维浅胸口的血迹,似乎是在压制着什么,一步步走近,娃娃头皮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但她已经不像是个娃娃,而更近似女巫。

    大量的鲜血对她而言是太大的诱`惑,她无法抵抗。热的,鲜活的,属于维尔特的血。

    细白的小手突然伸出去,噗——活活穿透人体,拖着鲜血从杀手的肩部穿过,“又是他们派你来的?已经五十年了,还不死心?”

    薇薇安停在黎凯烈面前,杀手被她的手臂贯穿,她用其他的血液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不会让自己伤害维尔特。

    黎凯烈没有动,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

    如果不是隔着一条街的商场还有霓虹闪亮,有人声有汽车开过的响声,恐怕任何人都很难把这里当做现实世界。

    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从房子里飘出来,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周围,人声全无,四个人的呼吸声里,有一个慢慢变弱,巫维浅突然倒在地上。

    “维尔特!”薇薇安惊叫,却不敢走近,纤细的手臂抓起那个杀手,不情愿,但只能抬头看黎凯烈,“你进去,照顾他。”

    这时候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十二岁的孩子,无论是语调还是说话的方式,她的眼神和动作,都成熟理智,如同女王,尊贵而不可违背。

    “看来有人该给我个解释了。”黎凯烈一扬嘴角,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提出疑问,他直接从窗口翻进房里,抱起地上的巫维浅,客厅早就被打烂,楼上的卧室安然无恙,他找到房间踢开门,把人放在床`上。

    房间里干净整洁,窗台甚至还放着一盆兰花,兰花不好养,但它长的很好,可见主人非常细心照料,除此之外,房里还有几幅油画,还未画完,看起来是出自巫维浅的手,这让黎凯烈很意外。

    “你到底是谁?”看着躺在床`上胸口中枪却没死的男人,他眼里的兴味更浓。

    不可否认,他每次撩拨巫维浅,都是有目的的,而在这一次次之中,似乎有什么在一点点改变。

    “离开这里!”尖细的童音突然响起,薇薇安站在门口,对他的脸色只有厌恶两个字,“克劳迪家族的人,不要以为你能瞒得过我,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离他远点。”

    克劳迪家族,这个词一从她嘴里出来,黎凯烈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巫维浅曾看到过两次的绿光这一次明白无比的出现在薇薇安的眼前,不是纯粹的绿色,确切来说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但也是绿的,那绿光就像是野兽的眼睛在暗夜里会折射出的反光。

    “我该杀你灭口吗?”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听不出这句话是认真还是玩笑。

    但那一瞬间的神情让薇薇安警戒起来,她抬头和他对视,露出妖冶冰冷的笑,“你能杀得了我吗?”

    少女的脸上显露出成熟女人动人的风情,这本来是很矛盾的现象,但在薇薇安身上很完美的融合,黎凯烈看了看她,又转头看巫维浅,“还是,我试试看能不能杀了他?”

    他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湿润的血液很快占满他的手掌,子弹就在巫维浅的身体里,他的心跳非常的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黎凯烈,其他人一定会把他当成尸体的程度,薇薇安尖叫起来,“不许你碰他!”

    “不许碰他?”黎凯烈半眯起眼,他身上的绷带在渗血,伤口阵阵作痛,痛楚让他身上的狂暴的气息变得明显起来。

    “放开他,你这样会害了他的。”为了巫维浅的安全,薇薇安试着放低姿态。

    “怎么害?他已经……”如同是恶意的玩笑,黎凯烈指着床`上的人,却在视线转过去的下一刻脸色微变,巫维浅的唇色发白,没有一点血色。

    “怎们回事?”他急忙按着他的心口,掌心下是冰冷的,没有热度。

    薇薇安焦急的跑过去,瞪了一眼略显紧张的黎凯烈,“他如果为此受到折磨,因为你而受到伤害,我不会放过你!”

    虽然很担心,但她不能再靠近,薇薇安焦急的在周围绕圈,血的味道太过刺激了,她必须求助于这个男人,“把子弹从里面取出来,尽快,你能做到吗?”抛开厌恶和反感,她让黎凯烈这么做。

    他到楼下找出那把水果刀,走到床边,几乎没有犹豫,从伤口上划开十字,伸出食指到黎凯烈的伤口里,试图寻找子弹的痕迹,更多的血汹涌而出,整个床铺都被染红。

    薇薇安在房里走来走去,显得很烦躁,她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直到听见一声细微的呻`吟,“把你的手从我身体里拿开……”

    巫维浅醒了,黎凯烈拿着带血的子弹放在他面前,“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带着血的手指,比子弹上的血迹更猩红,没有用刀,而选择用手,在伤口深处挖掘,野蛮又残暴的方式,正如他脸上此刻的表情。

    “去把柜子里的药拿来,你知道在哪里。”巫维浅低头看自己的伤,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里飘浮的不安定因子。

    “如果我不呢?”和他一起看着那两道一英寸深的伤口,黎凯烈的声线像是火药在摩擦,有些试探的挑衅。现在的巫维浅让他想念起前一刻躺在他怀里时候的虚弱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