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空调幽幽地送着热风。像情人的手,抚摸过他全身上下,赤裸的肌肤。

    李晋东抬起手,捂住了眼。

    “李先生?没事吧?”

    女佣在门外叫。李晋东舔舔嘴唇,片刻嘶声道:“没事。”

    他听着脚步声渐渐离去,捉住一旁的床缘,一寸一寸地跪坐起身。手臂上、腰上、腿上、脚上的肌肉,每一丝都好像在叫嚣着痛,间接提醒着他昨晚上难以想象的疯狂。

    李晋东苦笑两声。

    他昨晚上……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脑子里闪过各种钙片里的动作。李晋东一张脸红红白白,最后定格成黑色的。

    他又死死咬牙,尽量吊起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撑着床沿让自己站起来。

    他看看周围,看到右边上一扇小门,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推开门一看,果然是浴室。李晋东颤着手打开热水,滚烫的水流就直冲而下,击打在他疲倦之极的身躯。

    他又抬起头,热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脸上,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嘴巴,带着一股漂白剂的奇怪味道。李晋东张大了嘴,不停地把水吞进喉咙,但只吞了几口,就忍不住呛了,整个人蜷缩着蹲下去,凄惨地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不住喘息。

    真是……荒唐。

    等他洗完,从房间里出去,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李晋东的肚子立刻叫了。他摸摸肚子,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下,往粥罐里埋下头猛吃。

    片刻一罐粥就被他灌下肚去,看得旁边伺候的女佣咂舌不已。

    “李先生,这样吃……这样吃好吗?”她问:“你还是再歇歇?”

    “不用了。”李晋东一抹嘴巴,撑着桌子站直身体:“我这就走了。”

    “你走了?”

    女佣大惊失色,才发现李晋东身上已经把衣服穿好。又看李晋东腿面条一样的,忙上前把李晋东扶着:“李先生,少爷不是说已经帮你请了假?你这样子……”

    “我这样子怎么样了?”

    李晋东脸色瞬间冷下来。

    女佣抿抿唇,不敢说话了。

    李晋东的神色片刻又变得缓和:“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他叹了口气,抬手猛揉了揉太阳穴,半天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少爷,以前有带人过来过么?”

    那女佣奇怪地看一眼李晋东:“并没有。少爷买下这间公寓,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

    啊,也对。

    李晋东自嘲地一笑。

    “那他……”他声音放得极低。“他……今天早上……心情怎么样?”

    女佣更奇怪了。想了想,她才道:“少爷心情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嘱咐我照顾先生你。”

    没什么不同?

    对孔扬来说,他就是,没什么不同?

    李晋东痛苦地闭上双眼。

    “我……我走了。”他推开女佣,随手拿起旁边衣架上的大衣,往身上一披。不过是稍微大了一点的动作,又让他痛得钻心。

    女佣还要上前拦住,但看着李晋东脸上表情,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晋东拉开大门。

    坐到出租车上,李晋东才发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不想回家,又不能去学校,在车子后座上呆了半天,才让司机载他去中央公园。

    中央公园是李晋东高中时候建起来的。地方偏,又大得很,高中三年心情郁闷的时候,他都是到那里去散心。站在层层树丛围绕成的迷宫中心,他可以叫得很大声,叫到撕心裂肺,也没有人来看。

    但上大学以后,李晋东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他循着记忆往迷宫那里走,可走了一遍又一遍,却找不到那一圈一年四季都绿的郁郁葱葱的地方。

    李晋东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很有点信心的。只好扯了旁边路过的一个路人问:“树丛迷宫往哪走?”

    那路人白了他一眼:“早拆了。”

    拆了?

    李晋东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拆了啊……

    他只觉得心情更加糟糕了。

    李晋东揉揉发酸的两条腿。腰也又开始痛,像是一根根的针在往上边刺。他不由骂了两句,扶着一旁的枯树树干,想着往哪边走,好找个坐的地方,让他这凹糟的屁股歇一歇。

    早知道他就不要这么矫情,就在孔扬那混蛋的家里休息好了,再把他的那个豪华公寓搅个天翻地覆,才值得嘛。

    李晋东又苦笑起来。

    “李老师?”

    有人叫他?

    李晋东以为听错,挖挖耳朵,抬起头,却看到一个男生缩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他。

    李晋东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眼花,吃惊地低声叫:“罗一辉?你怎么在这?”

    竟然是他们班上的那个小胖子。

    罗一辉身上还穿着校服,一张圆圆的脸上全都是汗,脸颊也红通通的,显得分外紧张。李晋东眼睛移下去,注意到他手上还拿了个书包。只是这个书包已经被利器割得支离破碎,许多布条直直地垂荡下去。

    “这怎么回事?”

    罗一辉支支吾吾的,不说话。李晋东不禁又叹口气,招手让罗一辉过来。

    罗一辉在那边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垂首走上前。

    李晋东伸手把那个破烂的书包从罗一辉手上拿过去。手一动,肩上又痛得厉害,差点就要呲牙咧嘴。

    “李老师今天不是……今天不是请病假了?”罗一辉讷讷地问。

    李晋东挥挥手:“在家里闷得慌,出来逛逛。”

    “哦。”罗一辉又低下头。

    李晋东看一眼小胖子的头顶心。罗一辉发育得挺好,十六岁,已经只比李晋东矮半个头,但偏偏人畏畏缩缩的,看着就很小气。

    李晋东情不自禁抬手去揉罗一辉的脑袋。

    罗一辉就退后一步,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看李晋东,倒是出乎意料的明亮好看。

    李晋东失笑:“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又甩甩手上的书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一辉嘴唇蠕动两下,片刻说:“不小心划到的……”

    李晋东气笑了:“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罗一辉又转过头去,不肯说话了。

    李晋东想了想,又问:“那你先跟我说,这会儿你怎么在这里?逃学吗?”中央公园和二中之间还隔得挺远,骑自行车得要起码一个多钟头。看时间,这小胖子该是中午吃饭时候溜出来的。

    就听罗一辉道:“下午没什么重要的课,我就……我就逃了。”

    “真的?”

    “恩。”

    李晋东翻个白眼,空着的手伸出去猛地捏住了罗一辉的脸。“你再说谎?”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小胖子一声叫,叫得特别惨特别凄厉。李晋东就吓了一跳,他想自己好像没有用多大力气吧?手下意识放开了,眼睛再仔细看过去,他却更吃一惊。

    他刚以为罗一辉红着脸,是因为紧张和不好意思。现在才发现,那竟然是被人先前捏红的。也不知道是要用上了多大的力气,才会把他的脸捏成这副样子。

    “谁弄的?”李晋东这下是真生气了。“小混混?”

    罗一辉一贯是个相当品学兼优的学生,却逃课来这么远的地方,谁都知道不对劲。再加上这张脸,还有手上这个破成了什么德行的书包,李晋东又不是傻子,怎么不懂是哪一回事。

    本来,像罗一辉这样胆子小、不会和人交流的,在学校里会常常被欺负。放到国外的高中,能存活下来都已经不容易。

    但罗一辉抿着嘴唇,一副打死他也不会说的表情。

    李晋东深吸一口气,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开口道:“是齐悦是不是?”

    罗一辉震惊之极地睁大眼睛。李晋东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怎么回事?”李晋东道:“到底怎么回事?罗一辉,你最好告诉我,不然以后出了事,你自己也要负责的!”

    “我……我……”罗一辉终于开口了。“齐悦他要抄我的作业……”

    “就把你叫到这个地方来?”

    罗一辉几乎要哭了:“我之前有几本本子在他那里的,他说如果不来,就把我的练习本都撕碎掉……”

    李晋东无语了。看来之前课代表说罗一辉不交作业,都是因为作业被那个齐悦拿走了。

    孔扬还说会让齐悦变乖……

    靠。怎么又想起孔扬。

    李晋东摇摇头,又捏住眉心,好一会儿又问:“齐悦……怎么会和你认识的?”

    他其实想问:齐悦怎么就捡着你欺负了?

    怎么看,齐悦和罗一辉都是两个世界的人。齐悦虽然在学校里风评不好,但平常也不屑做些欺负弱小的事儿,有时甚至和那些学校小混混打架,所以女生才说他酷,才都喜欢他。

    罗一辉嗫嚅着说:“我爸爸是齐悦他爸爸的下属……”

    他看看李晋东,半晌又道:“齐悦自己来苏州,他爸爸托了我爸爸,要帮忙照顾他的……”

    李晋东囧了。这也未免太狗血。

    所以罗一辉照顾齐悦的方式,就是被齐悦恶狠狠欺负?

    他又想叹气了。没想到自己班上居然有这么一个懦弱到了奇怪境地的小男生。

    明明身材挺高的,也挺多肉,很壮的一个男孩子呀。

    但确实。

    人不可貌相……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激烈振动。李晋东拿出来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手忙脚乱地把通话按掉。

    罗一辉站在一边看在眼里,就好奇问道:“李老师,是谁呀……”

    他话都还没完全问出口,李晋东就失控一样地厉喝:“不许问!”

    罗一辉忙住了嘴。

    李晋东把书包扔回罗一辉手里,又抬手猛按太阳穴:“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好……”他抬眼看看罗一辉,又看了看他脸上红肿的痕迹,片刻道:“你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