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金把菩提子套在手腕上:“讲讲?”

    “我都不说人家把女孩们教得那么好,我就说这次安至设计图泄露差点开天窗的事,”纪父用指腹点点桌子,不着痕迹地扫过厨房的位置,说道,“你不是好奇善青是谁吗?是我们宁宁的亲妈。”

    “嚯。”钱大金脊背后仰,四季家用得是板凳而不是椅子,钱大金差点哐了一下,震惊到极点他反倒平静得很,混乱的思绪划过脑海,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纪学军你什么狗运气啊。”

    实话讲,钱大金确实觉得纪父运气不行。

    中年妻子逝世,母亲逝世,跟女儿几乎反目,跟儿子差不离是上下属,活了大半生结果女儿还抱错了,说一句没有亲情缘都是辱亲情缘这仨字。

    谁料到,快退休的年纪,看得开了、跟儿子相处没那么僵了、知道顾家了、事业上峰回路转了,还约等于有了俩闺女,这上哪说理去。

    安至的“烈焰骄阳”系列上市至今好评无数,旗下门店数次断货,直接掀起一股国潮风暴,其他小品牌或山寨货争相模仿,但谁都无法复刻出正版的神韵。

    钱大金知道安至想做一条新潮流的线,“烈焰骄阳”系列一出,简直是打了一个漂亮的基础。

    王叔端着托盘过来,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到桌子上,堪称霸道的香气打断了钱大金的思绪,他动动鼻子,眼神情不自禁地放到面条上,唾液自动分泌,让他不由自主地摸上筷子。

    纪父毫不客气地嘲笑钱大金没见识的样:“傻了吧?红烧牛肉可是店的招牌,懂不懂什么叫招牌!”

    钱大金恍若没有听到纪父的声音,他不远万里来到平川,一开始太焦急顾不上吃饭,等到了吃饭的点反倒饿过劲,谈合同麻烦事很多,需要一字一句斟酌,清明节的时候,钱大金还抽空回了趟乡下,给祖宗们扫了个墓。

    连续几天,安至这边跟钱大金带来的人商量合同,另一边平川商圈的人听说钱大金来了,置办不少酒席,好在清明节大家都知道分寸,只不过苦了钱大金,正经饭没吃几顿,如今被棕红色的牛肉和混合着复杂香料的气味一激,肚子受到牵引咕噜噜叫了起来,面香和肉香汇成一缕,不受控制地没入每一个毛孔,钱大金顾不得许多,拿起筷子,粗犷地随便一拌,牛肉和面条一起填进嘴里。

    刚出锅的面条很烫,钱大金风吹雨淋粗糙惯了,只吸了几口气,牙齿开合间,一筷子面条热乎乎下肚,暖了沉寂一上午的胃,他咽下面条,喟叹道:“痛快。”

    红烧牛肉咸淡适中,与爽滑弹牙的面条绝配,钱大金是吃过好牛肉的人,现宰现杀现烤,不需要任何调料,属于牛肉最原始的味道充斥口腔,让人看到最广阔的天地和最热烈的篝火。

    四季家的红烧牛肉用的是最普通的牛腱子肉,每一丝纹理都充满并不喧宾夺主的香气,软烂得宜,没有一点异味,汤汁锁进肉里,吃进口中,仿佛在刹那间回到家乡,坐在狭窄不失人情味的家里,听着父母日常拌嘴,他们有时候直接动手,仍旧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正在吃饭的孩子。

    ——是属于家的味道。

    那边纪父把炸酱面拌开,力求炸酱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拌好之后,他熟练地拿过桌子上的小罐子,舀了几勺酸豆角放进面中,酱香和酸辣一经碰撞,犹如在舌尖跳舞。

    钱大金几口下去,面没了半碗,可能是吃太急有些胀,钱大金单独吃了一块牛肉,在嘴巴里不停地嚼,感叹道:“哎,纪学军,你说咱年轻时候,要是那个某师傅红烧牛肉面有这么大块牛肉就好了。”

    “人长得丑,想得倒美,”纪父咽下面条,指指桌子上的菜单,让钱大金看看价钱,“人家但凡有一块这么大的肉,方便面价钱后面至少加个零。”

    钱大金这才看到菜单,他拿着桌牌研究一下,笑道:“都不算贵,牛肉本身就贵,更何况这么多肉呢,纪学军,你信不信,这碗面要是搁我住的那个酒店,他敢要三百块钱。”

    纪父抬眼,看见季爸爸走过来的身影,招呼道:“老弟,他说要给这碗面三百块呢,不能放过!”

    季爸爸:“……”

    钱大金:“……”

    季爸爸坐在纪父过道旁边那桌,即将入夏,厨房温度高,季爸爸穿上了妻子带回来的t恤,只不过围裙挡住了胸前的图案,只是脖子后的标签上有属于安至的logo。

    只要有心,所有人都能通过圆领的衣服,看到从后背蔓延至脸颊的烧伤,若有风吹过掀起衣摆,便能发现后背大片大片的可怖痕迹,让人不禁疑惑,是经历了何等事故,才能造成这样大面积的烧伤。

    可季爸爸却已经不再费心遮掩丑陋的疤痕,他戴着口罩,声音中能听出笑意:“行,那我记老哥你的账上。”

    纪父:“……”

    这回换钱大金支棱了:“老板干得漂亮,纪学军你也有今天!”

    季爸爸笑了两声,问道:“老哥你今天怎么来了?”

    “一呢是带这个老家伙过来长长见识,”纪父下巴一扬,指指钱大金,说道,“二呢,我想起一个事,忘了跟你说。”

    季爸爸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纪父说道:“就是宁宁上初中的时候,我给文远捐过楼,他们高中部都是初中直升嘛,所以宁宁是不需要交学费的,这不放了暑假就高三,我怕你们不知道。”

    季爸爸想到文远那高昂的学费,急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又拿我当外人?”纪父先是反客为主质疑一句,接着心有余悸地说,“你以为宁宁那个天老大她老二的性子数次违反校规为啥还不开除,我后面又追加了一个操场。”

    钱大金听得津津有味,他喝掉一口面汤,伸出手让季爸爸稍安勿躁:“我比纪学军还大两岁,托大我也叫您一声老弟,我说白了,宁宁她妈差不多等于救了安至这个品牌,捐两栋楼而已,就当宰狗大户了。”

    纪父:“钱大金你怎么说话呢!”

    钱大金不屑:“正常人对你都这么说话。”

    季爸爸:“……”

    根本插不进嘴。

    “不过话说回来,”钱大金嘲讽够了,脱下菩提手串摆弄,“我说真的,纪学军你不打算投资一下?”

    纪父懵了:“投资什么?”

    钱大金敲敲碗:“就这个,你听说过自热食品吗?”

    纪父放下筷子,思考道:“你的意思是?”

    钱大金让开一个座位,把碗筷推到里面,让季爸爸到他身边坐:“自热食品市场刚刚起步,堪称一片混乱,就这碗牛肉面,店里卖35,肉量减一半,能保持口味的情况下,卖20块,我敢保证,绝对能卖爆,卖不完我敢连自热包一起吞!”

    王叔刚刚打扫完桌子,过来听了一耳朵,问道:“现在自热食品主要应用在军粮吧?”

    “叔您是行家啊,”钱大金惊奇道,“没错,生活越来越好嘛,方面食品也要越来越好,以前说实物与图片不符,要是出现实物与图片一模一样的,口碑不就来了吗?”

    王叔思忖道:“老板,你还记得小周说的不?”

    季爸爸思考了一下小周是谁,疑问道:“比肩老干妈的那位同学?”

    没等王叔回答,钱大金开始激动:“跟老干妈什么关系,争取超越某师傅啊!”

    季爸爸当然知道某师傅的鼎鼎大名,他吓了一跳:“老哥们,可别挖苦我了,我就个厨子,开开店挺知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