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薄凉的声音响起。

    叶粼出了校门,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一家斯诺克俱乐部。

    他一路走到了最里面的包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匍匐在台前,安静地蛰伏,瞬间激发,一球入袋。

    精准爽利。

    “来一局?”

    舒扬抬起头来问。

    “你不戴眼镜我一下子没认出你。”叶粼瞥了一眼被随意仍在椅子上的黑框眼镜。

    “又不在学校,装什么正经?”

    舒扬侧坐在桌边,又是一个漂亮的挑杆。

    “有个活儿,你接不接?”

    “不接。”舒扬回答的很干脆。

    “上回那个挑了你弟弟网吧的小孩儿,在找家教。”叶粼来到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慵懒地靠着椅背,叶粼观察着舒扬发力时候腰背的线条。

    “啊哈?你确定?”

    “怎么了?”

    “他挺聪明的,学习应该不差。”舒扬撑着球杆,回过头来看叶粼。

    “聪明是聪明,就是心思没用在学习上。”

    “你不会这么好心给我介绍家教的兼职,又耗时间又不挣钱。”

    “我再倒贴你钱,麻烦你帮我管住那个小屁孩儿。”叶粼笑着说。

    “那小屁孩儿怎么得罪你了?”舒扬露出了很有兴趣的表情。

    “他天天带着我的小男孩儿打游戏,拉都拉不回来。你帮我看死了他,我谢谢你。”

    “所以这并不是家教的工作,而是帮你去欺负人,对吧?”

    舒扬笑了,叶粼也笑了,两个人都不怀好意。

    “对啊。”

    “成交。正好上次那小屁孩黑了我家的网吧,该给点教训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个时候,坐在桌前摊着作业本,在下面偷偷打游戏的岑卿浼连打了三个大喷嚏,吹得作业本都上天了。

    大概是因为月考春风得意,这一周过得特别快。

    到了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本来体育课早就被数理化征用的,但是因为市里面一份什么文件,大意是为了保障高三学生的心理健康,保证足够的运动量,要求各中学不得随意占用体育课之类,于是体育课就这样苟延残喘了下来。

    体育课对于全班同学来说,是痛并快乐着。

    痛是因为体育老师非要男生跑八百米,女生跑四百米之后,才能自由活动。

    他们每天不是坐着上课,就是坐着做题,要么趴着睡觉,无论是四百米还是八百米都是要命的活计,可为了之后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就是死也要硬扛下来。

    但是体育老师对运动鞋有着非常执着的要求,那就是必须是运动鞋,什么休闲鞋、帆布鞋、棉鞋,尼玛统统不可以。如果没穿运动鞋就要脱了鞋子跑。

    好死不死,今天上课差点迟到,夏致穿的是不用系带子的乐福鞋,而岑卿浼为了臭美,穿的是休闲鞋。

    “我们都高三了?为什么还有体育课!为什么还有体育课啊!”岑卿浼在教室里发出悲凉的哀嚎。

    八百米本来就要他的命,脱了鞋子的八百米更加要人命。

    夏致倒是淡定的很,八百米跑对他而言本来就是游泳前的热身,脱鞋就脱鞋呗。

    但是岑卿浼是甘心就这样脱了鞋子跑步的人吗?

    他当然不是!

    他去了趟小卖部,买了两搭运动袜,扔给了夏致一搭。

    “怎么样,身为青梅的我,对你这个竹马不赖吧?”

    岑卿浼直接在教室里就穿上了三双运动袜,差点连原本的休闲鞋都塞不进去。

    夏致想了想,既然有袜子何必遭罪,但是他只多穿了一双。

    果然,体育老师的开场白就是:“你们谁的鞋子穿的不对的,现在就给我脱了!”

    站在最后一排的夏致脱了鞋,岑卿浼也雄赳赳气昂昂地脱掉了,反正四双袜子的他不惧怕跑道的冰凉。

    “现在开始跑!不许偷懒!都给我跑起来!你看看你们一个二个都快脂肪超标了!”

    当夏致跑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不穿鞋跑步是真的非常不舒服。

    虽然多套了一层袜子,但跑道上的砂石非常清晰地通过脚底板传递到大脑里,每一步都有点难受。

    但也没到承受不了的地步。

    就在第一圈跑了一半的时候,前面的语文课代表穆宁崴了一下脚,夏致下意识去扶她,结果穆宁没摔着,夏致的脚踩到跑道和草皮之间的空隙里,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

    “啧——”夏致的眉头皱了皱。

    穆宁立刻反应过来:“夏致,你没事吧!”

    “我没事!”

    夏致停下来,抬起脚一看,脚心一片血渍沾染开来,他被玻璃碴给扎到了。

    穆宁立刻举手向体育老师报告:“报告老师!夏致踩到玻璃渣出血了!”

    体育老师也没想到,让学生脱掉鞋子跑步本身也是不想因为不适合跑步的鞋子而伤害到学生,却没想到跑道边上的缝隙里竟然有玻璃渣。

    “体育委员,你带着大家继续跑步!”

    体育老师挽着夏致,送他去了医务室。

    一路上,体育老师都蹙着眉头,没有说夏致一句“你怎么不小心”之类,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在自责。

    “老师,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跑道边上去了。”

    “你还有心情安慰我?是不是个傻小子啊。”体育老师摁了一下夏致的脑袋,“这要不小心感染了怎么办?”

    校医看见了赶紧给夏致消毒处理伤口,包扎了之后又千叮万嘱不能下水。

    还好立冬了,天气也冷了,没那么容易发炎。

    回家的时候,岑卿浼看着有点瘸的夏致,叹了口气说:“我给你的袜子,你都穿上了,搞不好就扎不着你了!这会儿美了吧,扎心了!扎着脚心了!”

    夏致无所谓地说:“这点伤,一周就好了。”

    这时候夏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粼发来的微信。

    叶粼:晚上想吃什么?

    夏致抿了抿嘴,每周五陈芳华都要值夜班,自从叶粼做了他的家教之后,周五晚上的晚饭几乎都是叶粼给他做的。

    最重要的是……好吃。

    夏致抓了抓脸颊,回了一句:猪脚吧。

    叶粼很快又回复:猪脚?你该不会是脚受伤了,以形补形?

    夏致没想到叶粼这么敏锐,竟然立刻就联想到他是不是受伤了。

    夏致赶紧回复:小伤啊!一周就能好的那种!

    夏致尽量让自己走路的时候看起来没事,但脚底板的伤还是让他每走一步都隐隐地疼。

    推了自行车,夏致骑了上去反而比走路舒坦。

    一回到家,夏致立刻瘫在了沙发上,趁着叶粼没回来管他,赶紧玩起了游戏。

    叶粼拎着菜一进门,还没来及换鞋,就说:“我看一下你伤到哪里了。”

    夏致刚想说“没什么”,但难得地叶粼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明显的低气压。

    踢了拖鞋,夏致把右腿抬起来,放在自己的面前,似乎是想要自己看一下伤口。

    但是对面的叶粼没有等夏致“自我欣赏”的好耐心,直接扣住他的脚踝,将他的脚拎了过去。

    别看叶粼抓着夏致脚踝的力气很重,但是将纱布打开的时候却是又轻又缓。

    纱布上微微透着些粉红,当伤口呈现在叶粼面前的时候,夏致觉得自己就像是作业做得一塌糊涂的小学生正在被家长检查作业。

    叶粼的眉心蹙得更厉害了。

    夏致下意识向回收了收脚踝,但是叶粼却又一把扣紧了。

    他觉得这么一直伸着脚在叶粼面前太奇怪了,但其实因为几乎没见过日光,夏致的脚很白,脚背和小腿之间的弧度显得修长,脚趾也平平整整的。

    “这下开心了吗?”叶粼抬了抬眼问。

    “不开心……”

    这如果是陈芳华问他,他铁定皮皮地回答“开心”,但面对叶粼他莫名不敢皮。

    “得意了吗?”叶粼又问。

    “不得意……”

    “得劲儿了吗?”

    “不得劲儿,而且疼得挺费劲儿的……”

    叶粼的手竟然毫不介意地捂在了夏致微凉的脚背上:“本来这周有队内排位赛,还说带你去玩玩。这下你也残了,没得玩了。”

    “喔嚓!什么!你们队内排位赛?那我是不是可以看见你和嘉润哥还有……还有洛璃比赛?”

    “不能。你受伤了,我不会去了。”

    “别啊!我不下水!我就在旁边看你们比!”

    “你就在家好好刷题吧。”

    “我想到了!你不是差我一个愿望吗?你带我去看你们队内……”

    叶粼在夏致的脚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傻啊。联赛在早过去了,现在哪儿来的队内排位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