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皇后在巧线坊并没有坐很久,看着几个货架上的绣品都卖空了她就站起来说要回宫去了。

    顾敏提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毕竟郭皇后是大周一国之母,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巧线坊全赔进去都不够顶罪的。

    顾敏与顾得欢母女俩恭送了郭皇后上了宫车以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巧线坊里,掌柜和伙计们在维持秩序,刘来福与玉嫂子正在搬库存出来上货架。

    “大家不要抢,我们巧线坊库存充足,精致的绣品也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顾得欢笑盈盈的朝着那长长的队伍拱了拱手:“为了让每位顾客都能买到巧线坊的绣品,从现在起每人限购两件,若是实在喜欢我们家的绣品,以后再来买罢,多谢各位看得起。”

    队伍开始骚动起来,但也只是发了两句牢骚以后,继续安安分分的排队。

    货物上架,顾客们也按着排队顺序来挑选自己可心的绣品,瞬间巧线坊拥挤程度得到了缓解,不比方才乱糟糟的一团。顾得欢站在货架旁看着那群顾客,心中琢磨应该有不少都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过来捧场的,皇后娘娘走了以后,热情自然也没那么高了。

    “你作甚?干嘛插队?”

    “姑娘,做人要讲规矩,排队去!”

    忽然间抱怨一声声的钻入了耳中。

    顾得欢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裳的年轻姑娘正在奋力朝铺面里边挤。

    “这位姑娘,因着各位厚爱,巧线坊开业的时候客人有些多,故此今日要排队购买绣品,还请姑娘遵守一下这临时的规矩。”

    “顾小姐,我不是来买绣品的,我是找你有要紧事情。”

    描金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有些着急:“我是真有事儿来找你。”

    顾得欢愣了愣,她好像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年轻姑娘。

    描金挤到她面前,低声道:“顾小姐,我是谢三小姐的贴身丫鬟。”

    顾得欢皱了皱眉:“你跟我来后院。”

    谢芳容的贴身丫鬟?她有事找自己?

    描金跟着顾得欢进了一个房间,她探头看了看外边,没看到有什么人,反手将门关上,这让顾得欢有些紧张,一双手捏成两个拳头,暗暗做了个起势,若是这年轻姑娘胆敢拿出刀子来行凶,那她便用崔景行教的小擒拿手来对付她。

    自己这断断续续练成的三脚猫功夫,对付江湖人士肯定很菜,会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到地上,然而对付眼前这个小丫头应该绰绰有余。

    就在她考虑什么时候出手的时候,描金忽然跪了下来。

    顾得欢大吃一惊:“姑娘,你这是……”

    “描金先替我们家姑娘向顾小姐赔个不是。”

    说完这句话,描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们家姑娘现在是被鬼附身了,想法和常人迥异,还准备做恶毒的事情,描金实在看不过眼,故此特地来提醒顾小姐,以后务必要小心行事,走路莫要落单,吃东西先要验过有没有毒。”

    “什么?”顾得欢不由得联想起上回谢芳容找到甜水儿胡同花五百两银子要买崔景行的事情来。

    彼时陆瑜就说看她的眼神不对,应该是有疯魔之症,她还有些将信将疑,可现在谢芳容的贴身丫鬟都这么说,就不由得她不信了。

    “谢三小姐到底准备做什么事来对付我呢?”顾得欢笑着将描金搀扶起来:“你主子作恶但并不代表你一定要替她来赔礼道歉,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虽是女子,可一样要有气节,不能随意下跪。”

    她轻言细语,温柔安慰,描金听得心头一酸,眼泪珠子又落了下来。

    “顾小姐,你是个好人,描金实在不忍心看你受到伤害……”描金哽咽着道:“我们家姑娘答应了燕王殿下嫁给他做侧妃,但是有一个条件……”

    “条件就是要燕王对付我?”顾得欢微微一笑:“燕王殿下答应了?”

    描金点了点头:“是的,燕王殿下答应下来,我们家姑娘说只要顾小姐死了,她就与燕王成亲。”

    顾得欢怔了怔,旋即又笑了:“谢三小姐真是倾国倾城啊,燕王殿下为了她都愿意下手杀人,这待遇也就是绝世佳人才能有。”

    描金见她竟然笑了,一点都不顾自身安危,不由得有些着急:“顾小姐,你别笑,你要为自己打算啊,描金觉得你最好离开京城,回禹州也好,去别的地方也行,反正别留到这里,太危险了。”

    顾得欢伸手拍了拍描金的肩膀:“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我会关注自身安危的。”

    描金低着头擦眼泪:“那就好,顾小姐,那我回去了,我是替我们家姑娘到千芳坊买胭脂水粉的,她见我这么久不回去该生气了。”

    “你叫描金?”顾得欢盯住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她低着头在那里,顾得欢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发上簪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蝴蝶簪子:“既然你觉得谢三小姐为人恶毒,那你为何还要留在她身边服侍她呢?你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好姑娘,值得更温柔的被对待。这样罢,我给你赎身银子,你去秦国公府赎了身,然后来帮我办事罢,到巧线坊帮工也好或者是去我那甜水儿胡同做管事大丫鬟也好,或者你可以选择你想自己做的事情,都随你的意思。”

    描金抬起头来,大眼睛里含着泪水,她含着感激之情望向顾得欢,又轻轻摇了摇头:“顾小姐,谢谢你的一片美意,可我是我们家姑娘的贴身丫鬟,我不能背叛她,即便她现在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姑娘,变得心狠手辣,可我还是要在她身边服侍她,我会尽力去劝她不要做恶事,但我不会离开她。”

    她的话很真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却很坚定。

    顾得欢点了点头:“你的话说得很好,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你去罢,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谢你。”

    描金看了顾得欢一眼,转身就朝外边走。

    顾得欢喊住她,从自己头顶上取下了一朵珠花:“以后若是你有难,可以拿这花来巧线坊,就算我不在,我阿娘她们都会帮你的……或者……你也可以把这珠花卖了,换点银子也能支撑生活。”

    尚工局今夏新制宫花,郭皇后命长喜姑姑送了一匣子给顾得欢,她在这一匣子里最喜欢这一朵,精致不张扬,但是珍珠与宝石成色都很好,戴在头上不会失了身份。

    白嫩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朵珠花,羊脂玉般的底色衬托着紫玉雕琢的花瓣,中间有细细的绞丝金条和浅粉色合浦珍珠攒成的花蕊,看上去栩栩如生。

    描金盯住那朵珠花看了许久,最后还是伸手把那朵珠花接了过来,向顾得欢道了一声谢,打开门匆匆离开。

    顾得欢追到门口,盯住描金的背影。

    她走得很匆忙,水绿色的衫子被走路时起的微风带得裙袂飞扬。

    这是一个很淳朴很真诚的姑娘,只是她遇到了一个不靠谱的主子,顾得欢暗自感叹,即便她想改变描金的生活,可她意志坚定,自己也不好去违背她的意愿。

    描金从巧线坊出来,匆匆忙忙去了千芳坊。

    千芳坊的妆娘识得她,满面春风的打招呼:“谢三小姐好久没出来过了。”

    描金有些疑心她们是明知故问,尴尬的笑了笑:“我们家姑娘最近比较忙,没什么时间出门,今日想让我来给她挑一盒胭脂。”

    妆娘见来了生意,赶紧把最新款的胭脂推荐了一番:“这种玉簪香味的是今年新出的款式,最适合谢三小姐这样的美人。”

    “那就帮我们家姑娘包上这一盒罢。”

    描金也不想说多话,拿了胭脂就赶紧朝燕王府走。

    她家姑娘出阁之事只怕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这妆娘依旧喊姑娘未“谢三小姐”,只怕是已经知道她和离之事,描金想到此处都觉得有些臊得慌。

    回到燕王府时,谢芳容果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她的腿脚现在已经好了许多,能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朝外班张望了。

    见着描金走上台阶,谢芳容劈头就骂:“让你去千芳坊买个胭脂,怎么就去了这么久?莫非是路上看到了俊秀的相公便迈不开腿?”

    描金的脸涨红了,姑娘怎么会这样想自己呢。

    她默默的走到谢芳容面前,将手中胭脂交给她:“姑娘,千芳坊今夏新出了一批胭脂水粉,奴婢挑了好一阵儿才选中了这个,故此来得晚些。”

    谢芳容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冷冷一笑:“你这贱婢哄谁呢?这手上就一种香味,哪里有给我试很多种?你这是见着我倒霉失势,就对我怠慢了,是不是?”

    描金赶紧叫冤:“姑娘,都是妆娘涂在手上给奴婢闻气味的,奴婢并未涂在自己手上试,姑娘错怪描金了。”

    谢芳容狐疑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这出去得着实有些久,燕王府与东大街能有多远,你一去就是小半日。”

    描金低着头不吭声,她有些心虚,不敢搭话。

    好在谢芳容也没有追问下去,拿着那瓶胭脂转过身:“扶我进去梳妆。”

    坐在梳妆台前,谢芳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我怎么听着外边院子里两个小丫鬟说燕王殿下已经派媒人去求亲,是不是他已经将那个顾得欢弄死了?”

    描金打了个寒颤:“奴婢也不知道,姑娘最好自己问问燕王殿下。”

    主仆两人正说话,就听外边好一阵吵闹之声。

    “王妃,你不能进去,王爷吩咐过的,任何人都不能闯到这个院子里来!”

    “你们这些奴婢,竟敢拦我!”

    王甯的声音尖锐得像把小刀子,几乎要将人的耳朵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