觑了眼直挺挺插在包心处的竹管,裴昀心生疑窦。

    便不说里头的汤汁都要漏光了,这看起来属实有些诡异,不禁让他想起坊间百姓在街口祭祀时小山尖似的白米饭上插着的香烛。

    却听浮光拍胸脯保证,“这竹管就是散热的,等热散尽了便不烫了。”

    如此倒也说得通。

    握着筷箸的手微微颤抖,皎皎的脖子佝着几近要与碗面贴近了。

    她在憋笑。

    浮光也太能坑主子了。

    独一份的神仙吃法。

    一个敢说,一个也真敢这么吃。

    用通透无絮的青玉筷箸捻起晶莹剔透的灌汤包,清白相接,美相辉映。晃晃悠悠地像一只小灯笼,放在勾勒了紫褐色遒劲枝桠的白玉盘上,细致的褶子让灌汤包像一朵淡雅清幽的玉菊。

    为避免汤汁溅到衣襟,裴昀一直将手贴在胸口,动作优雅从容,吃得很是小心翼翼。便是被人间至味的烟火气缭绕,他仍旧是一副清冷的飘飘仙气状。但由着鼻梁太过高挺,每每他向灌汤包靠近的时候,总会被戳到鼻尖。

    竹管口抵在鼻尖上,裴昀觉得额上痒痒的,他抬眸看去。

    是皎皎关切脉脉的眼神。

    却并不纯粹,里头似乎还混合着揶揄和嘲讽。

    似乎在说,你也有今日。

    裴昀抿了下唇。

    好你个何氏。

    紧抿绷紧的嘴角微微抽搐,看到裴昀脸颊上沾了一颗蟹子黄,皎皎再忍不下去,快速地埋下头。

    将竹管插入灌汤包,静待片刻,皎皎鲜润欲滴的樱桃口贴去,腮帮子微鼓的样子很是娇憨可爱。见她将饱满的汤包吸瘪后,慢条斯理地用筷箸在包子上开上一只小窗,往里头灌了些香醋后,连带着肉馅一起下腹。

    及至她吃完,裴昀面色已然很沉。

    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握着竹管的手愈发收紧,裴昀将跃金推置眼前的灌汤包拂开。

    好你个何氏,竟敢戏弄我。

    抬起水光潋滟的水眸,皎皎与裴昀相视,两人默契地都没说话,用笑掩了过去。

    只是一个俏皮甜美。

    一个嘴角虽是弯着,面容却是冷漠疏离,大致强颜欢笑便是如此吧。

    色泽金黄的月牙形锅贴,吃起来酥脆而软韧,满口香油,里头藏着混着瓜子仁的牛肉茸亦或虾仁,一口一个很是过瘾。

    但不知道是皎皎故意为之,还是她太过忙慌,裴昀吃到了好几个未剥壳的虾肉锅贴。

    他觉得很不过瘾。

    “郎君尝尝这个吧。”

    正纠结着是先吃虾肉小笼包还是虾肉生煎,裴昀却听见皎皎婉转的声音。

    不知她如何使气,已然好多天没主动搭理他了。

    收起讶然,裴昀抬起头来。

    “好。”

    煎得金黄的包子底朝上,四周有白雾雾的水锅巴蔓出,倒有几分糖葫芦顶上甩出聚宝盆光圈的糖风一般的意味。裴昀用筷夹起,雪白而暄软的一侧饱满上撒了芝麻和葱花,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蟹香。

    将包子翻面,上面的褶皱稍显凌乱随意,不似灌汤包那般非得捏成菊花心般细致,却是小巧玲珑很多。他微微晃了下汤包,能感觉得到里头肉丸和肉汤在流动。

    “专门给我做的?”裴昀挑眉。

    慢慢吞吞地吃完细腻粘稠的桂花南瓜酪粥,皎皎挤出了一个极其不友好的笑容。

    “裴某,你要吃就吃。”

    “什么专门为你做的?”

    “左不过甄放不下便做成生煎罢了。”

    “左不过吃不下剩下浪费便给你吃了。”

    裴昀:“”

    捏紧的手又松弛了下去,裴昀垂眸看向生煎。

    美食当前,正在兴头,他自是也没了‘骨气’。

    一口下去,口间生花,蟹味浓醇,就像是将太湖秋日的鲜美全然囊括了。被油汁浸润得松软的面皮,吃起来齿舌生香。

    正向静影低声吩咐的皎皎,却被一声突如其来地闷响吓得一哆嗦。

    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裴昀沉声问道:“益州绢怎么了?”

    皎皎:“?”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正颔着首的浮光蔚蓝色的袍子上不知何时印上了几朵油滋滋的梅花。

    觑了眼裴昀碗中吃了半口的生煎。

    皎皎得出了结论。

    不会吃生煎的裴昀便是那个始作俑者。

    第38章 、努力抱大腿的第38天

    车帘被凛风掀起一角, 微垂着眼帘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裴昀眼底掠过一丝微凉。

    漫不经心地微抬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稍显不情愿地朝明晦交替的罅隙瞥去。

    凝着车外来往搬运的的各色人影良久,裴昀虽是不动声色, 翠峰却在不自觉地慢慢靠拢。

    信手将握在白皙修手间的青盏往临近的小几上一掷,裴昀舒展眉心, 阖紧眼帘开始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