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身上覆盖着的厚重锦褥,她未及整饬衣服上的褶皱便趿着鞋子,自篓中取了一把纸骨伞后便走跳着步子朝屋外走去,将抱着雪缎披风一脸关切的沉璧忘在了身后。

    半开的门牖透出一条光路打在黯黑的雪地中,皎皎抱着纸伞在廊庑下伫了甚久才见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缓缓在光路中拉长。

    是抱着狐裘披风的浮光。

    不是裴昀。

    皎皎竟有些失望。

    抱在心口处的油纸伞也往腰间落了落。

    “郎君还未回来?”皎皎强作平和的语气中分明有些许失落掖藏在其中。

    “早便回来了。”浮光轻笑,然后顺手将披风交付给了沉璧。

    “那怎么不见他人影?”皎皎抬着下巴往浮光身后张望。

    “郎君现下正在小厨房中忙活呢。”

    说到‘忙活’二字就连浮光都忍不住轻笑出了声来。

    比寒天白雪还清冷的谪仙裴昀竟直接落凡尘落到了人间烟火气最浓郁的地方。

    似乎还是自愿甘降的。

    皎皎因惊诧而张开的丹唇能吞下一颗红枣。

    裴昀?小厨房?

    楞了刹那之后,皎皎猛然觉得不妙。

    坏了!裴昀若是生火做饭岂不是要将厨房烧了不成?

    提着裙裾正要迈出步子,皎皎却被一本正经地浮光张臂拦住了去路。

    他极为认真地说道:“郎君说要给小夫人一个惊喜。”

    呃惊喜?

    --

    鎏金香炉将最后一丝香气吐尽后,撑着下巴一脸困倦的皎皎看向其中燃尽成屑的五只香,再垂眼觑向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长叹了口气。

    这就是裴昀的惊喜?

    将下巴杵在桌面上,皎皎抚着肚子整个人朝前匍了去,抿成线的嘴唇朝下弯了又弯。

    珠帘微动,桃花美眸中闪烁着期许的皎皎微微撑起身来,却是端着热茶的静影映入了眼帘。

    “嗯”皎皎的嘴角彻底耷拉了下去。

    “这是换得第几壶茶水了?”皎皎指腹顺着壶身上的图样有气无力地问道。

    “回小夫人,才第三壶。”

    “才??”

    --

    一只硕大而莹亮的白玉瓷盘放在皎皎面前,上面还盖着一只圆拱盖子,皎皎将下巴枕在放置在桌案上的交叠的小手上,眨巴着水灵的桃花美眸来回打量。

    “此为何物?”抬头看见腰背挺直姿势端正地坐在自己对面的裴昀,皎皎不由得用语也严谨了起来。

    微垂着眼帘,裴昀漫不经心地说道:“又不是甚稀罕物,便打开瞧瞧。”

    他的语气如白开水一般极为平淡,但从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依旧尾音轻微的笑意中,皎皎读出了

    裴昀似乎有些邀功的期待和迫不及待的炫耀?

    但他面色从容,漆黑的眸子亦如陈潭古井般平稳。

    直到他耐不住皎皎迟疑的试探,抿着唇有些不耐烦地将盖子掀。

    浓郁蟹香的雾气争先恐后地涌出,将皎皎的视线熏得有些模糊,散尽后她才看清,面前摆着的是一盘蟹黄拌面。

    面条是用的鸭蛋和面抻拉得比与头发丝一般细韧的银丝面,揪捏后盘在碗底,淡黄色的面上铺着红白相间撕得极细碎的蟹肉,中间围着快要溢出圈的色泽黄澄的蟹膏。碗边卧着一只如翡翠般翠郁的青菜心和青翠的葱花,色系和谐美观的同时避免了口感的单一寡淡,实为点睛之笔。

    “尝尝?”裴昀单手撑颌挑着眉说道。

    将微微淌心的蟹黄与面条拌匀后,皎皎挑起一筷子,用盘子接住送至嘴边。

    裹上蟹黄的面条口感劲道而爽口,蟹肉紧实嫩滑,能尝出蟹肉原本鲜香的同时还能感受到碗底调味的清松露的香冷,里面还有颗颗分明的鱼籽,一口嘎吱,口感十分丰富。

    就是有些美中不足

    有些腥。

    悠闲品着茶的裴昀目光虽未看向皎皎,但她埋头将面吸入口中以及腮帮子鼓囊得像个小松鼠的可爱模样始终未离开过他的余光。

    嘴角不自觉泛起的温煦笑意,就连他自己也未曾注意到。

    皎皎抬起头来。

    两人对上视线,裴昀立马卸下了表情。

    “嗯?你不是很饿?”觑了眼还剩着大半的拌面,裴昀蹙眉,“不吃了?”

    皎皎委婉地将缘由说出。

    “蒸蟹的时候还要加姜片?”裴昀翠峰间蹙紧了疑惑。

    ‘你居然不知道?’尚未从皎皎丹唇间脱声,裴昀便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自是不知道的。”

    皎皎:“?”

    裴昀眼角微垂,将放在桌案上的手收掩回了袖中。

    打下便伺候在他身边,洞悉他脾性的跃金晓得他是有些失落了。

    与浮光相视一眼后,跃金说道:“而今都深冬了,湖水上封了极厚的一层冰,便是用细网捞鱼也要耗费极大一番功夫,更别说找蟹了。这是郎君花重金遣人寻来的,膏也不肥,耗了一下午才剥了这么一小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