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母叹了一口气,眼睛从柜台上的药包上瞥过,然后犹豫地说:“玉儿,有些话我知道我说了,你也未必会听,可是用这么贵的药,实在是有些浪费,我的身体我自个儿最是清楚不过,就像一架老化的风车,慢悠悠地转着,也能过活。”

    裴玉不喜欢她这些丧气的话,他当家做主一向也是强势惯了的,当下便安慰她说:“娘,放心,等你的身体好转了,我也不会继续写那些话本了,今年的府试也会给您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的。”

    他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是一个心里有主意的孩子,裴母听到他的话也没再继续说了,反而是想起什么一样地说:“今儿怎会回得这么晚,是路上被绊着了吗?”裴母也就是随口无心的一句话,咳了一下,没见他回话,倒看见了一贯成熟冷静的儿子皱了一下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快。

    裴母也好奇了,靠着软软的靠背,没那么乏,比起平日来也多了些闲心。

    裴玉却不愿意多提,一想起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女,他就不喜,也不愿意自家娘亲知道了,或许是内心便会觉得她的到来,会打破以往平静的生活,“娘,路上遇见街坊,他们在问我你的身体如何呢。”

    裴母生着一张温柔的脸,气色有些差,也掩盖不住她的美,闻言带了些羞愧的样子,“让他们操心了。”

    裴玉摇头,声音细柔:“娘,大家都希望您早点好起来。”

    裴母抬手轻轻地拍了他一下,母子对视了一眼,两人又笑了起来。“你啊,嘴巴真甜,娘啊,真是甜到心里去了。”说着未免有说到了他的学问上,她虽不懂,可也重要尽责任催促他用功的,这一啰嗦起来,那可是光阴都流走了,裴玉有些头疼,很快便借着熬药的借口出了北房。

    按照药方研磨药材粉末、又加了比量的珍珠粉、何首乌等珍贵的药材,劈柴烧火,风炉添了水,烧了一炷香,咕噜咕噜的,这药方是昔年遇见一个游僧配的,起初看着里面贵得让人惊叹的药材,都觉得这游僧是个骗子,直到裴母气弱时,无奈地配了一副回来,没想到喝了一碗后,竟然有所好转。

    不过,那游僧也还说,这味药材治标不治本,裴母的病关键还在她年轻时被强行堕胎时伤了身体亏空所致,必须要富贵地养着。

    只不过即便活了下来,可是往往痛起来时,活剐般的难受,裴玉花了很多积蓄请过许多的大夫看过,可惜没有谁能拿得出比那游僧还有用的法子。说到底,裴母能够支撑到今天,也是心里那一口气,想要活着看到裴玉能够高中的那一天,娶妻生子的那一天。当然,到如今她已经放弃了报复那个负心汉的想法了,毕竟,若是为了他,要让裴玉都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做母亲的又怎能甘心。

    这味药方不比寻常的药那样的清苦难闻,反而因这些名贵的药草逸出一阵阵香甜的气味。

    说是药的气息,不若说是什么珍馐美味般的让人食指大动。

    一道白色身影跳下墙来,噗的一声,踩着地面,这声音引起了熬药的裴玉,他看了过去,见到一张含笑轻俏的脸蛋时,面若冷霜,没错,真是之之,之之提起裙角,不走寻常路地站在院子里,杏眼眨了下,闪闪发光似的,被裴玉冷眼相待时,也不改笑颜,自顾自地走了过去,“裴郎君,有句话你说得对,那我也是不小心走进来的啊,你该不会要把我赶出去吧。”

    这是回敬不久前裴玉说的话。

    裴玉看见这个赖皮鬼,嘴角勾了起来,饶有趣味地,笑里藏刀地说:“私自闯入民宅,该不知说狐仙姑娘是真的不知人间的规矩,还是说狐仙姑娘想要去衙门吃些板子呢。”

    之之瞪着一双天真的杏眼,“我这么好看,你真的打算送我去衙门挨板子?真无情!”

    裴玉不吃这一套,挂着假笑:“狐仙姑娘,我们之前清清白白的,哪来的情分,莫要胡说。”

    他却发现这姑娘根本没听他的话,眼睛都落在风炉上咕噜的药汤,深深地嗅了一口,馋嘴地舔了一下唇瓣。“真香啊,裴郎君你在炖什么啊?”

    裴玉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不悦地说:“这是我娘的药。”这姑娘也不知道是谁啊,贪嘴得连药都上吃,说实话,和他见过的那些摆骗局的女子都不是一挂的。

    之之不信,“那有这么好闻的药啊。你娘怕是天上的仙女,才吃这么香的东西吧。”说到后半句,又不正经了,带着笑,嘻嘻哈哈的,令裴玉真的是觉得有些心累,他也懒得和她解释那么多,炉里火已经将灭了,他把药炉端了下去,在等待药凉下来的时候,忽而发现,少女一点也不客气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叉着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一副新奇的样子,仿佛是真的狐仙来到了人间,什么都好奇的一副样子。

    真能演戏啊。

    裴玉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他很不习惯一个陌生人一直在自家家里待着,好似也佩服了她脸皮之厚,几次三番地找上门来,也不知道她到底图什么。以她的相貌,花言巧语的功力,完全可以在这江陵找一个有财力的纨绔子弟开张。

    “姑娘。”他又开口了。这一次倒是没有之前那样的开玩笑,看向她,柳叶眼静静地,有些认真的样子了。“我没有和你开玩笑,若你执意不肯离去,裴玉也只能失礼了。”

    之之咋舌,“看,是你先凶我的。”她细白的手指点着他。

    裴玉面无表情地。

    之之唔了一声,摸了下鼻子,“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其实……”她有些犹豫地,裴玉将药汤倒到碗里,等着她的下文。

    之之鼻子嗅了嗅这药汤,皱了一下眉头,“你这药……裴郎君的娘亲莫不是身子有损,需得这种大补的药填补空亏,只是这药大补了些,长时间用着,恐怕会令身体虚弱啊。”

    “你还懂这个?”裴玉一脸不信,甚至一脸你继续胡诌啊的表情。也就当是这姑娘找不到话题了,强行再和他聊,不过他到底没有这种闲情雅致,“你赶紧离开吧。”

    就在这时,自屋里面传来了裴母迟疑的一声呼唤:“玉儿……?”显然是见他去熬药这么久的时间也不回来的疑问,而且,她还隐隐地听到了年轻的姑娘和自家孩子在说话的声音,听上去,仿佛还挺开心的,做母亲的不由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娘,我在。”裴玉盯着之之,目光有些危险。

    之之懂,手指竖到唇边,眨眨眼,小声的样子。

    裴母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可是谁来了?”

    她扶着门槛,目光落在了和裴玉站在一起的少女,少女生得清丽美貌,含笑的杏眼,白色的衣裙,真是一个小姐模样,裴母迟疑着,看向裴玉,“这位是……”

    裴玉没想到他娘会出来,瞅了之之一眼,正要说是路过的,可是之之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伯母好,我是隔壁刚搬过来的,我叫慕筝,小名之之,伯母可以叫我之之的。”

    少女爱笑,甜润润的声音,真挚的眸光,俘获了裴母的欢心,“这……慕姑娘,怎么会搬到这里?”

    裴母看了眼隔壁的别墅,咳了一声,“这都闲置了多少年,怎能住人啊?”

    裴玉还当她是胡诌的,只觉得有些荒唐,盯了她一眼,不过之之当做没看见,反而是快步走到了裴母身边,扶着她的手臂,解释说:“伯母,我是近来归乡的,没想到府邸这么破落了,晚些时候我的婢子小厮们打扫一遍,且住着,修葺一遭,总能好的。”

    少女清润皎洁的气息让裴母也是一怔,难得地开心颜,“如此也算稳妥,不过你和玉儿……”

    之之也没给裴玉插嘴的空,“不久前我不小心弄到脚,多亏裴郎君侠义心肠,不至于傻傻地坐一个下午,万幸看得及时,没伤着脚。”

    裴母担忧地看向她的脚,“那可真是万幸。”不过到底关系着女子的名节,曾经也是闺阁姑娘的裴母不欲多问,反而是瞪了一眼裴玉,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和她提一句。

    裴玉:“……”不存在的事,倒是不久之前,他救了一只被兽夹夹住脚的狐狸,不过这件事和她也不会扯上关系吧,他认为这是巧合。

    许是许久没有和外人说过话了,裴母倒是一副难得的好兴致,之之投机取巧,裴玉反而成了一个外人,什么也插不进去。

    “娘,该用药了。”裴玉捧起药碗,忽而说。

    裴母听到他的话,歉意地朝之之笑笑,“之之,我这身子骨若是再好一点,也能去看看你说的那些美景了。”

    之子安慰道:“我看伯母你眉眼心火犹在,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裴母乐了:“借你吉言。”

    她喝药的时候,之之靠近裴玉,问他要药方。裴玉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看这个做什么?”冷冷漠漠,本就是陌生人,不过是因她娘的面子没有撕破脸皮。

    之之习惯了,挑眉说:“我闻这药里放了白附子,这等断阻阴气,回阳救逆的药,当然,我想这给药方的人是好心,只不过用了多年,令堂身体几近亏空,是应该温补才是,所以又放了人参、何首乌这种补药。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