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遥偏过头去, 不甚在意地用手指抹开那点水珠,“自来水而已,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李春燕手脚利落,很快就洗好了一大盘水果。

    她在客厅坐着和沈海遥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问问他以前的生活。

    沈海遥有问必答。

    上辈子甄臻和他们相处融洽, 或者说, 在甄臻短暂的三十年生命中,这两位老人才是给予他最多爱意的人。

    想到这里, 沈海遥心生感慨。

    虽说有褚鹤帮忙活跃气氛,但沈海遥和李春燕还是有点不尴不尬的,好在沈海遥也只是顶着甄臻壳子的陌生人,倒也符合他们现在的身份。

    闲聊了一会儿后,李春燕去做饭了。

    “哎,可是,那个——”沈海遥咬咬舌尖,实在没法说出“爸”这个字,只能含糊带过,“他还没回来。”

    李春燕拢拢掉到脸前的头发,笑着说:“他一直这样,下班没个准点儿,咱俩先吃,给他留点饭菜就行。”

    沈海遥点头,说“好”。

    “要是……要是不习惯的话,就先叫伯父伯母吧,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虚的,无所谓的。”

    李春燕还是那副局促的神色,本该是最亲近的家人,她却好像总是在担心些什么的样子。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到厨房准备饭菜。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权景明终于下班回来了。

    他满脸倦色地打开门,走进客厅却看到儿子坐在沙发上。

    “你还没睡啊?”

    沈海遥点头,“等您回来我再睡。”

    权景明愣了愣,脸上的倦意在听到这句话时消散无踪,他笑得像个孩子,脸上深深的皱纹都显得生动起来。

    “你不用等我,我经常半夜才回来,”说到这里权景明又紧张起来,“哎,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我之后再轻一点,你放心睡,啊。”

    沈海遥摇着头笑了笑,笑过之后又有些心酸。他接过权景明手中的水杯,往里面灌满温度正好的温开水。水温透过不保温的玻璃材质传到了他的手上,沈海遥低头看着这只杯子,手指摩挲着杯盖上掉了漆的那部分。

    “明天我给你买个保温杯吧,快入冬了,天气冷,喝凉水不好。”

    权景明搓着手,连连点头,“好,好,好。”

    权家只有两间卧室,这几天褚鹤只能在沈海遥旁边打地铺。他对此没什么怨言,反正他不认床,在哪里睡都是一样的。

    沈海遥也不是经常失眠的人,只是今晚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

    褚鹤看了奇怪,悄悄出声叫他:“海遥,你失眠吗?睡不着?”

    沈海遥翻身坐起,又伸手开了床头的小灯,鹅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这一小块区域,也把沈海遥的目光照得异常柔和。

    见状,褚鹤也从被褥上坐起,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沈海遥,问:“怎么了?”

    沈海遥眨眨眼睛,脸上闪过了一丝疑惑,他犹豫着怎么开口,又觉得褚鹤并不能解答自己的问题。

    他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解答。”

    褚鹤挠挠头,“我知道到了现在你可能还是对这个系统有很多疑问,说实话,这个系统太大了,就连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但能告诉你的,我一定都告诉你。”

    沈海遥看着他,神情突然变得颓然。他微微皱着眉,语气有些无力:“我想问,我到底是谁?”

    褚鹤万万没想到沈海遥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不自觉地低下头,躲避着沈海遥的视线,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动作实在太过欲盖弥彰。

    再抬起头时,他发现沈海遥并没有看着他,只是不知在注视着哪一点。

    良久,沈海遥又一次问道:“上一个世界的我,又是真实存在的吗?”

    褚鹤的手紧攥着手掌下的被子,里面的棉花被他绞成一团。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声音,好让声线不那么颤抖。

    “怎么会问这个呢?”

    沈海遥没有注意到褚鹤的异样,只是自顾自地说:“今天李春燕和权景明说的那些话,你也都听到了吧?我真的挺感慨的。”

    他屈起双腿,两只手抱着膝盖,闷闷地说:“之前,我不是安排父母见到沈若邻和楚漠同居的事么,我当时也觉得很对不起他们。不管我和沈若邻、和楚漠之间有什么问题,这都只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该把父母牵扯进来。我利用了他们,我觉得对不起他们。可除了这些之外,我没有一点别的感觉、别的情绪。”

    他稍稍侧过脸,看向褚鹤,也表达着自己的疑惑,“我希望父母知晓沈若邻的所作所为,希望他们把他赶出家门,也知道这些事会让他们伤透心。可我只会因为把无辜的他们牵扯进来而感到一点点抱歉。但是,不该只是这样吧……”

    沈海遥回想着傍晚和晚上的场景,权家这夫妻俩流露出的小心翼翼的爱,面对甄臻时的手足无措,每一点都戳在他的心里。

    “很奇怪吧,之前我很难想象父母因为沈若邻产生的痛苦和悲伤,现在却很轻易能体会到李春燕的心酸。”沈海遥直起身子,疑惑地问,“上个世界里,我生活了快三十年的那个世界,应该是最感同深受的吧。可为什么我对那些完全没有概念?”

    沈海遥是很聪明的,褚鹤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有所怀疑。

    褚鹤是有很多种说辞来搪塞他的,毕竟这些他也早都想过。

    可他不想欺骗沈海遥。

    他有太多东西说不出来,光是动一下想要说出所有真相的念头,燃烧一般的灼热感就会立即涌上他的五脏六腑。

    褚鹤想,其实他是不怕死的。这条命都是沈海遥给的,死就死了,大不了也就是还给沈海遥罢了。

    可他还是不敢。

    如果他死了,沈海遥身边就再也没有别人了,那些过往再无人知晓,沈海遥如何面对之后的世界?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

    如果拼着一死,告诉沈海遥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