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遥料想,这么邪门的东西不会简单地被毁掉,而且他总是担心,“生花”一旦消失,从前那些小世界里的人是否会受到影响。

    他根本不能确定,甄臻他们的重生是否也受到了“生花”的影响,万一“生花”没了,甄臻他们也跟着死了,那……

    总之,近日的沈海遥为了这根破毛笔,急得直揪头发。

    后来褚鹤提议,干脆去问问叶檀,毕竟,叶檀对“生花”的了解,比他们可多得多。

    “也是。”沈海遥点头,“说起来,他在水牢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该去给他个痛快了。”

    “毁不掉。”叶檀淡淡道,“你们现在能不能毁掉它我不清楚,但幻境打开的时候,它刀枪不入。”

    在项星雨那个世界中,沈海遥受到alha易感期的影响,出现了很长时间的情潮反应。那时候叶檀刚处理掉一个棘手的门派,心里正是烦闷,看到幻境里发生的事情登时火从心起,一掌拍碎了“生花”。

    整个仙门恐怕都没有几个敢说能接下叶檀全力一掌且毫发无伤的人,但他看着眼前连根毛都没掉的毛笔,背上不由得冒出丝丝冷汗。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叶檀又说,“我也无法回答,但你可以试试再次打开幻境,去看看他们现在是不是真实存在。”

    沈海遥撇撇嘴,有点不耐烦,“这破毛笔你跟宝贝似的藏了这么久,原来什么都不清楚啊。”

    “得到‘生花’并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有我的无可奈何。”叶檀对这个话题也有些厌烦了,“这是平厄门老门主的命令,当年灭了沈家,也是他干的。我接替他做了新门主,就要继续完成这件事。其实我对‘生花’,并没有什么执念。”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沈海遥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浪费时间,转而问了叶檀另一个问题:“叶檀,你在这个水牢里也待了这么久了,现在有什么话想说吗?”

    水牢里不见天日,终日处于黑暗中,时间长了,会让产生昼夜颠倒、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一开始,褚鹤告诉他这水的流速是一个晚上能没过喉咙,后来他才知道,褚鹤还隐瞒了一些。

    譬如水的流速并不是恒定的。前几次灌进来时确实需要一个晚上,等到他习惯了、甚至开始利用流速计算时间时,水流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大约只用了两三个时辰便没过了他的喉咙。

    再之后是水量的变化。原先会淹没至下巴的水量渐渐减少,减至胸口、腰间、膝盖,再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重新回到喉咙。

    与这种缓慢的心理折磨相比,伤口反复泡水引发的炎症、整日湿答答贴着皮肤的衣衫都变得不值一提。

    叶檀很轻微地笑了一下,说:“说实话,虽然痛苦,但偶尔也会觉得轻松。很矛盾是不是?”

    沈海遥耸耸肩。

    “我说这些你们总是不信,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叶檀清了清嗓子,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水牢里,“作为平厄门的门主,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我不能为这些事情后悔。但作为叶檀——”

    他沉默了很久。

    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脚下的水又一次涌出。谁也不知道这一次会漫到哪里,又会花多长时间退去。

    “作为叶檀,我很后悔曾经伤害过你……”

    他的声音被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不知道有没有被沈海遥捕捉到。

    许久之后,叶檀又问道:“一直没问过你,平厄门现在怎么样了?”

    “终于想起你的平厄门了?”沈海遥捻了捻手指,说,“老大失踪,高阶弟子又死得差不多了,刚入门的新人跑光,剩下的人自相残杀——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

    叶檀咧着嘴角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没有几分真的传到了眼底,“果然是这样。但,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上次的火都烧了哪里?我的房间还在吗?”

    沈海遥真没注意过这些。他回来之后先是专心养伤,之后又去整理褚星津的遗物,平厄门那边的情况全都是听宁郁说的。

    “不清楚。”他干脆说道。

    叶檀抬起眼睛,神色复杂地盯着沈海遥,说:“海遥,我……我有个东西想告诉你。我房间有许多暗格,你能找到‘生花’,想必也能找到其他的东西,你可以仔细翻一翻,其中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地址。你……你找来看看罢。”

    沈海遥狐疑道:“是什么东西?”

    叶檀移开视线,怅然道:“望尘山凝聚天地之灵气,于修炼大有裨益。甚至有传闻说,若能吸收望尘山的精华,死后也可投胎转世。”

    沈海遥瞪大双眼。

    他曾听褚星津说过这话。那一次两人又不知在因为什么事情赌气,沈海遥跑到屋顶上生闷气,褚星津在地上气得跳脚。

    “你这个小兔崽子,你就是要气死为师是不是?”褚星津指着他大骂,“这辈子我把你捡回来也算是倒了霉了,你下辈子离我远一点!!滚去别的地方投胎!”

    但这话无论怎么想都只是气话,沈海遥哪里会当真?

    “起初我也是不相信的,”叶檀继续说,“后来我突发奇想,派人四处搜罗,看看他们死的那一天是否有奇怪的新生儿诞生。我没想到,居然真的有。”

    沈海遥的心里翻江倒海,一时之间涌上了太多情绪。他攥着褚鹤的手,甚至站不稳身体,踉跄着后退两步。

    褚鹤扶着他,安慰道:“我现在去找宁郁,让他立刻去平厄门找那张纸。你别着急,别急。”

    说罢匆匆离开。

    叶檀又说:“一直没告诉你,一来是我心里始终不相信,总觉得这事太玄,二来,我也有我的私心……褚鹤应该告诉过你吧,曾经我希望你的身边除我之外再无别人,以为这样你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旁。”

    他本还有些别的话想说,但看到沈海遥一脸茫然,料想他也无心继续听,于是匆匆略过那些话,只问了最重要的一句:“海遥,如果他们真的能投胎转世,那以前的事情,你……”

    这句话到底还是没说完,他看到沈海遥倏然冷下来的目光。

    叶檀摇头苦笑,“我知道了。”

    沈海遥定定看着他,半晌后说:“好吧,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勉强记你有半分悔过的心吧。”

    叶檀眼中本意熄灭的希望又忽地亮了起来,只是在听到沈海遥接下来的话时,又一次重归于黯淡。

    “我本来想着剖出你的金丹祭给柳玉,但又实在不想你的东西脏了他的眼睛。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沈海遥从袖子中取出“生花”,放在手中转了几转,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用这只破毛笔,那我就让你用个够。‘生花’开启的幻境,也该让你在里面好好体验一下,你说呢?”

    叶檀看着他,心里意外地恢复平静。

    脚下的水已经没到膝盖了,他低头看看,不甚在意地踢了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