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晚宴。走到住院大楼与行政楼连接的回廊处,某位处长级的突然站住了,往正中大花坛方向看。雁文正顶着雨丝绕过大花坛往住院大楼去,白大褂随意披在身上,走得急了,衣摆卷起一阵风,里面还穿着宝蓝色的手术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一看就是跑出来急诊插管的。

    “怎么你院里还有这等尤物,”这位处长突然发话,语出惊人,“瞧这小身板儿!”

    陈涣呆了一下,那表情好像吞了只苍蝇。早听说这个人品行极差,想不到发作起来这样放肆,竟不顾场合。

    “雁文!”我远远唤小家伙,冲他招手。

    他扭头看这边,跑了过来。扬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儿,扫了一眼在场几位陌生人,问我:“什么事儿啊?”

    蹲下身,给他把鞋带扎紧了一点,我说:“慢点儿走路不会?敢情摔着了你自己不心疼。”

    小家伙有些莫名其妙:“你有事儿没事儿啊?我忙着呢。”

    “没事。”我说,“忙去吧,小心地滑。”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大步跑开了。

    旁边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回头对一脸酱紫色的男人微笑,说:“我这弟弟没什么规矩,老头子还在那会儿就没教好。加上我这人,别的毛病少,就是护短,越发惯得他无法无天了。”

    边儿上立刻有人反应过来,附和道:“呵呵,小孩子嘛……”

    陈涣与我眼神交换,赶紧往前引路,转移话题:“光顾着说话,雨花儿都飘到衣服上了,几位都上我办公室坐会儿,我哪儿有上好的明前龙井,茶可是好茶……”

    我走在后面,冷眼看那臃肿的背影,这他妈什么东西!

    陈涣服务到位,连暖床的都安排妥当,送客人回酒店后,我们各自回家。

    刚躺进浴缸里,还没得怎么放松下来,手机就响了。但凡在医院里工作的,联系起来都习惯打手机而不是家里座机,以免影响别人的家人。

    雁文进来把手机递给我,说:“陈涣的。”

    我接过手。他转身要走,又立住了,居高临下俯视我,问:“要不要捏两下?”

    我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好像筋疲力尽了,点头,扮可怜。

    他坐下来按摩我的颈背部的肌肉,他做惯了,手法不比本院几个中医差,力道适中,我舒服得差点忘记听电话。

    “……你还没忘记啊?”陈涣没好气,“我一觉睡醒了!”

    “有事?”

    “做什么这么张扬?是你弟弟,提个醒不就得了,人又不是傻子。”他是指白天的事。

    我笑,说:“我这还是好的,他也就是说,要真敢有动静,他回得了杭州你来问我。”

    “不带你这样的。自己不管事儿了,就可以这么嚣张,还嫌我们这几天不够乱是不是?”

    “你教训我?”

    “多谢抬举。”他说,“多少年没人敢教训你了,哪里轮得到我来。”

    “行啊,”我说,“老婆没白娶,口才见长嘛。”

    他在那头无奈,说:“你心疼弟弟,我心疼老婆,你多少体谅我们一点。”

    挂了电话,想想还是觉得好笑。回头问雁文:“手酸吗?”

    “有点。”

    “那咱上床吧,”我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浴巾,说,“做个全身的,疏通筋骨。”

    “我要保存体力,”他白了我一眼,说,“约了人明天去慈溪摘杨梅。还有,大姐刚才来过了,说明天晚饭去柳姨那边吃,端午了。”

    “你到是能跑。”接过已经挤了牙膏的牙刷,我问:“又是欧阳秀带头的?”

    他说:“人家不是失恋了嘛。你明天慈溪是不是有个手术?带我们一程,我,百灵,还有神经外科的马龙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低头刷牙,他在边上站着。

    “哎,你觉得百灵跟欧阳合适吗?”他问。

    洗漱完毕,我拍他的额头,“欧阳秀这才几天啊,你怎么净琢磨些狗屁倒糟的事儿。”

    “我是听人家在说啦,”他捂着额头笑,“我又没琢磨。”

    第53章 番外 夜宴

    从慈溪赶回宁波,车在路上停停走走,到家已是午后三点。雁文一路打着瞌睡,小脑袋瓜东摇西晃,一早上在山上疯跑累了。回家洗了澡,补了午觉,五点钟神清气爽地起床,把菖蒲做成剑形插在每扇窗户上,哼着小调调配雄黄酒,这些事情他比我在行,大约是和钮嬷嬷学的。活儿干完了,坐在客厅继续进攻带回来的两小筐杨梅,那是他的战利品。

    我坐一边看他一个一个往嘴里送,就抿一下汁水,吐出来都不是干净的核儿。

    他的吃相很差,不管再好的东西,吃了一半,说不吃就不吃了。吃西瓜从来都是只吃中心的三分之二,吃螃蟹从来不吃蟹腿。有次去同学家里吃饭,同学的母亲实在是舍不得,把他吃剩的蟹腿一条条都剥了,把他弄得一个大脸红。

    “好看吗?”他举起双手问我,十指染了杨梅渍,分外艳丽。

    “好看。”我握住了送到嘴边吮了一下,“别吃太多,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现在就吃不下了。”他拍拍肚皮,打了个嗝。

    与每一个传统节日一样,端午,似乎就是要全家团聚了过才算圆满。父亲去世后,四分五裂的一家人反倒可以坐下来和气地吃顿饭,实在是难得。

    节日里超市商场人满为患,只买些水果与晚餐煮的鱼虾,耽搁了不少时间。到那边晚了些,柳姨与保姆在厨房忙碌,形形色色菜肴已摆了半桌。陈涣与水含的丈夫在客厅里下一盘围棋,边上观战的是他和前妻的女儿陈述。

    “怎么这么晚。”陈涣抬头问我。

    “路上堵车。”我弯腰看棋局。

    水含抱着儿子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把五色线。

    “大哥来啦。”她笑着把儿子放在地上,“蹦蹦,去,给大舅舅抱一个。”

    小外甥似乎有些怕我,犹豫了一下,转而开开心心跑去抱雁文的腿:“小舅舅!”

    “坏人没人理。”雁文嘲笑我,抱起小家伙,从水含手里接过一束五色线,“我这么大了还要戴这个啊?”

    “当然。这是长命线啊。戴脚上吧。”水含说着,看了看雁文露在七分裤外面的小腿,他的右脚脖上缠了根红绳,坠着一只足金铸的小狗,是他去年本命年的护身符。

    “给年年吧。”雁文说。“我戴这么多,路都走不快了。年年呢?”

    陈涣说:“后院挖蚯蚓呢。”

    水含又给了陈述一束,留下一束。

    陈涣一局败下,招呼我帮忙。柳姨从厨房里出来,她看上去仍旧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

    “别下了,吃饭吧。”她手里托着一个瓷盘,里面整齐放着叠成扇形的半透明的薄麦饼。她是石浦人,当地有习俗,端午吃一种叫“麦饼筒”的食物,薄薄一层麦皮,中间放上蛋皮、绿豆芽、粉条等馅料,卷成筒状食用,现卷现吃,方便且美味。正因为方便,我有些怀疑这其实是乞丐最早发明的。

    水含帮忙摆碗筷,将装有麦饼筒的馅的小盘子一一排开。

    院子里有车进来,先进门的是笑之。他念了两年大专,现在做室内设计。看穿着,倒像是做服装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