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蜂巢的实验并不顺利。因为有一个精密的人体器官,无法用机械代替,那就是大脑。

    人之所以能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正是因为大脑里有独一无二的意识。这是由基因、人生经历、创造力、情绪等种种东西凝合而成的,决定着每个人的生命轨迹,且会在外界的刺激下,动态变化。

    这个东西,是没有办法附着在机械上面的。

    于是,白蜂巢很机灵地换了个思路——既然意识不能附着在机械上。那么,能不能每隔五十年,给人做一次开颅手术,在原来的大脑老化之前,移植一个全新的进去,以保证永生呢?

    答案依然是不能。

    因为,如果不能传承意志,就不是真正的永生。

    偏偏,在科技已如此发达的时代,也还没有任何技术,能摄取出一个人的意识。白蜂巢曾用过活人做实验——把甲的记忆清空,抽取乙的意识,装入甲的大脑里。但结果证明,他们摄取到的不是乙的意识,只是乙的死板的记忆。

    最后,这两个人都在七天内宣布脑死亡了。

    研究就此搁置了数年。直到三个月前,白蜂巢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打通了任督二脉,竟突破了摄取意识的技术困境。

    他们将一颗“清洗”过的、属于平民少年的大脑,放入了机械人造身体中,制造出了一个编号为ea001的实验品。

    原主就是白蜂巢公司里的新员工,马上,就要成为ea001这个实验品的护养员之一了。职责很简单,就是和同事一起,轮流照顾着ea001,像养一只小猫小狗一样,观察他的日常表现,研究其大脑在机械身体里的相容稳定性。

    刚才那个承诺送她回地球的声音,说它被困在了白蜂巢里。也许,借着原主的身份,她可以在白蜂巢里找到那个东西。

    桑洱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又善于自我开导的人。用了两个晚上,她就平复了内心的崩溃和恐惧,甚至,还乐观地告诉自己——若没有被卷入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自己也许就在那个深坑里一命呜呼了。

    好歹,先捡回了一条小命。为了回去见爸爸妈妈,她一定会努力。

    原主的日记本里,有着对生活、学习、工作事无巨细的记录。桑洱通过它,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同时幸运的是,原主是白蜂巢的新员工,还没有交到知心的工作伙伴,桑洱并未引起任何人的警觉,顺利地入职了白蜂巢。

    那是一个天气灰蒙的星期一。

    桑洱清晰记得,就是在那一天,她见到了编号为ea001的实验品。确切来说,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蜷在了笼子的一角,漆黑的短碎发略微长了点,遮住了额头和眼角。是东方人的长相,五官轮廓却极为分明深邃,偏窄而冷白的脸,毫无血色。

    他的身上套了一件松垮而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衣服,双足赤着,没有鞋袜。

    听见了笼外的声音,他的眼皮缓慢上掀,露出了一对浅淡美丽的棕色眼珠。

    波光粼粼,冰冷寡情。

    第159章

    桑洱呼吸一滞,睁大了眼眸。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为这个“人造实验品”的真实程度感到了惊讶,问道:“他平时都关在这里吗?”

    “当然不,你一周至少要放他出来活动一次。”

    率领这一实验的人,姓杨,大家都叫他杨教授。他手下有一群研究员。给桑洱答疑的人,是一个名叫安妮的女孩,她有一头蜷曲且蓬松的红卷发,走路时会微微跳动。

    “我提醒你,他很凶,攻击性也很强。或许是因为是在实验室里苏醒的,找不到自己在自然界的定位,你和他相处,一定要小心,不要背对着他。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护养员是怎么离职的?”安妮抱着文件夹,伸出食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不知怎么的,惹到了这个实验品,这儿被他开了一道血口子。”

    桑洱:“……”不是吧?

    安妮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漆黑的遥控器:“所以,如果你发现他有攻击你的意图,可以按一下这个。”

    说罢,她示范性地按下了上方的红色按钮。

    一刹那,仿佛有无形的冷电,席卷了笼中少年的身体。

    少年脊背反张,痛得大叫了一声——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动物无异的凄厉喊声。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

    安妮仿佛没听见他的惨叫声,还在自若地解释:“他的身体里内置了保护装置。这是第一档,还可以继续调高。你可以用它把这个实验品弄晕,拖到外面去。等放完风了,再用同样的办法,塞回笼子里。”

    这个场景,让桑洱感到了极度的不忍和不舒服——她知道那个是实验品,可刻在骨子里观念,让桑洱无法旁观,她立即按下了安妮的手,阻止道:“好了好了,我记住了,不用再示范了。”

    “怎么了?你觉得他很可怜吗?别忘了,他浑身上下,除了一个脑子,其它都是机械造的,你不必把他当做人类。”安妮失笑,将遥控器递给了她:“好吧,我要回去工作了,希望你和他好好相处。他的脑子虽然被清洗过,但智力还挺高的,只可惜一直没有活化起来。如果你可以让他不那么排斥人类,老实躺上实验台,那就更好了。”

    安妮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桑洱和笼中的少年。那阵电击的疼痛,渐渐散去,少年重新爬了起来,目光定在了桑洱身上,微微喘着气,浮现出了一丝丝的嫌恶。

    桑洱:“……”

    这下好了,第一次见面就给了他那么差的印象。

    虽然她刚才阻止了安妮,但在他看来,她和安妮应该都是沆瀣一气的坏人吧。

    可她又不能放弃这份工作,这很可能是她找到那个指引她的声音的唯一办法。说什么也不能被炒鱿鱼。

    迎着少年冰冷彻骨的注视,桑洱硬着头皮,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蹲在了笼子前,说:“你好呀,从今天起,就由我来陪着你了。我叫桑洱,你有名字吗?”

    少年冷冷地看着她。

    实验品自然是没有名字的。他们再像人,也没人会当他们是人类。

    不过,那串编号也太拗口了,又不想一直“喂喂喂”地叫他。

    “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桑洱的脑海里闪过了她摔入山坑昏迷前,看到的那片美丽深邃的夜空,突发奇想道:“叫‘迟宵’,好不好?”

    少年——不,现在被单方面命名为迟宵了,闭上了眼,也许是不想搭理她。

    不反对就是同意了,桑洱自顾自地下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