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洱知道她是好意,还是接过了那个东西。

    时隔半个月,她终于再一次隔着笼子,见到了迟宵。

    少年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浅棕色眼珠,淡漠地映出了桑洱的倒影。

    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桑洱在笼子前方蹲了下来,凝视了他的眼睛半晌,又一次说出了那句熟悉的开场白:“你好,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会陪着你的。”

    一切都重头开始了,不过,有些事情注定的不变的。比如给少年取的名字,还有桑洱对他一如既往的态度。

    不过,桑洱也反思了自己上一轮实验的表现,也许她对迟宵放纵太过了,发展到最后,他十分放肆,甚至还会咬她的耳朵和肩膀。所以,这一次,桑洱换了一个方向去和迟宵相处。

    在白蜂巢,有一个藏书量极为浩瀚的图书馆,在里面能找到和古代中国有关的许多电子书。桑洱专门找了这些书过来,打算用这些圣贤书,略微管束、雕琢一下他。

    迟宵对人类的信任感增强的明显表现,是这一次,桑洱花了更短时间,就和他熟悉起来了。他们会肩并肩地坐在一起看书。在这些书籍的熏陶下,比起之前,现在的迟宵,整个人都规矩纯情了很多。

    他会习惯性地挺直背。当她说话时,他从不打断,只会安静而认真地凝视着她,听她说话。就连笑,也是浅浅的。情绪的起伏也变得内敛了。

    这样的变化,让罗宾和安妮非常惊奇,因为桑洱几乎没有遇到其他护养员所遇到的问题。看到势头变好了,罗宾立即叫停,准备了另外一个护养员,换下桑洱。

    但没几天,他又把桑洱叫了回去,无奈地一摊手:“ea001好像就认定你了。”

    罗宾让护养员看录像,学习桑洱和ea001的相处方式,学着桑洱叫ea001的口吻,去和他相处。

    但那个护养员这么做了,却反而激起了ea001的敌意和怒气。

    一连几天,桑洱再也没有出现,ea001的状态越来越差,沮丧又低落,也吃不下东西。

    实际上,对某个个体的依赖性太强,并不是好事。不过,这也不失为一次让白塔观察他的大脑变化的好机会。

    “迟宵!”

    桑洱快步冲入了实验室。

    几日没见,少年的模样憔悴了几分,浅棕色的瞳仁也暗沉沉的。他待在了角落里,听见了她的声音,竟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慢慢抬头,看见了她,一时之间,他竟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桑洱。

    后方的两个还没退出去的守卫,一下子变了脸色,同时警惕地上前,还以为他要袭击桑洱。桑洱却回头,对他们使了一个出去的眼神。两个守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走了。

    少年的拥抱拥得她很紧,桑洱被抱得快要透不过气来,感觉到他的双臂微微发抖。

    在这之前,桑洱一直以为,这一次,她重新养起的迟宵,他的感情很内敛,不会轻易表达。但原来在爆发的时刻,完全不亚于曾经那个他。她完全感觉到了他的恐慌,不安和无声的控诉。

    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桑洱也抬起手,抱住了他瘦削的背,安抚了他一会儿,才说:“迟宵,我要呼吸不了了。你先松一松我。”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松了她的身体,手却一直抓着她的腕,眼眶好像有点隐忍的红意,轻轻说:“你好久没出现。我还想着,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要我了。”

    这是桑洱第一次听见他说那么长、那么直接表达内心的话。

    她忙说:“当然不是啊,我这几天是有事情在忙。对了,我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

    “礼物?”

    桑洱点头,从口袋里变魔法似的取出了一张纸。迟宵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眼眸就是一定。

    画上是一双栩栩如生的素描眼睛。

    桑洱从中学开始就学过几年的美术,之后一直都有定期去画室。虽然以后没打算做这一行,可她的画技还是拿得出手的。说来也是巧合,昨天晚上,她刚睡下,忽然想到,之后应该没机会见到迟宵了,但她却连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

    在冲动的驱使下,桑洱爬了起来,摸出了铅笔,沙沙地开始画了他的模样。迟宵最好看也最难画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到了半夜,她才勉强满意。

    迟宵的喉结微微一滚,仿佛有些受宠若惊,认真地看了这幅画一会儿,才轻声问:“这是我吗?”

    桑洱佯怒:“怎么?我画得不像你吗?你这样说也太打击我了。”

    “怎么会呢,像的。”迟宵忙说。

    他的模样,好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雪白的脸颊有点点红意。小心地划了划铅笔的痕迹:“这就是……书上说的铅笔吗?”

    “嗯。”

    看见他打算把画卷回去,桑洱阻止了他:“我其实想把你全脸都画完,时间不够,就只画了眼睛。不如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把全幅画好了再送给你吧。”

    因为桑洱的许诺,之前几天被冷落的难过,瞬间烟消云散。

    从这天起,迟宵就开始等着桑洱的到来。

    笼子里和周围都没有日历计时。他会计算那些人过来给他送食物的频率。还可以计算实验的天数,那些人每隔三天,就会将他带走,绑在床上,让微电流刺激他的头。虽然很疼,但这样的计数是最准确的。

    上一次,他和桑洱分别了七天。这次应该也不会太久。也即是说,他最多只要忍受两次实验,就可以再见到她了。

    在等待她的这件事上,迟宵有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毅力,或者说执拗。只要认定了,他就会安安静静地守下去。

    但期盼着的重逢的那一天,以及桑洱承诺给他的画,并没有到来。

    第三天,迟宵就被人带到了白塔的a9实验室,被拷在床上的前一刻,他本还充满着抵触。可他很快就看见了玻璃后方站着的少女。

    他的双眼微微亮起,仿佛瞬间就有了安慰和勇气,第一次那么配合地躺了下去,眼睛没离开过桑洱。少做反抗,折磨就会早点结束。桑洱在等他。

    但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实验,就是清理大脑的实验。

    杨教授认为重来一次第一阶段的实验,实在太浪费时间了。桑洱这个小小的养护员,对实验品的影响也超出了他的想象,这让杨教授感到了些微的不满。于是,他决定提前结束这一轮实验,抹杀如今的迟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