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姜晟的声音了。

    若是她晚一些进宫,是不是就能和姜晟碰面?至少比皇帝先看到他?

    “晟儿。”

    久别重逢,又是生死之后,一墙之隔的谢玉听了一场父慈子孝,恍惚的又好像她就在旁边看着,看的清清楚楚。

    怎么说今日皇帝也是死了一个儿子,皇帝的脸色苍白,眨眼间白发丛生。

    姜晟也清瘦了许多,连日疲惫奔袭的眼中饱含血丝。

    好像过了半盏茶又或者是一盏茶,姜晟说父皇辛苦一夜早些歇息就要走,皇帝唤住姜晟:“你要去找谢玉?”

    姜晟道:“是……”

    “不用去了。”皇帝道。

    “为何?”姜晟的语气陡然一变。

    “你是真的不知?”皇帝问。谢玉没有听到姜晟说话,但好像能看到姜晟死死的盯着皇帝。

    皇帝静静的看着姜晟,道:“杀他,换天下。”

    姜晟深吸了口气。

    “若如此,这天下,儿子宁可不要。”姜晟低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帝怒斥。

    姜晟毫不退缩:“儿子知道父皇生气,生气兄长,可父皇不能把气撒到谢玉身上。”

    “谢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儿子说了五日内回京,她信我,原本早就可以回江州,她特意的等了几日,原本可以等儿子回来之后再往皇城,可因为父皇,她没有等我。”

    “兵符在她的手里,不管是怎么到的她的手里,若非是不想我难过,若非是想要相救于父皇,她又何必明知道我会回来仍冒险独自跟幽王对上?”

    “她救了父皇,救了儿子,可父皇要她死?父皇,上不仁,下不义,上行下效,这让百姓万民如何看我父子,如何看我姜氏皇族?”

    “儿子以为若是这般得来的天下,不要也罢!”

    皇帝脸色越来越青:“你,这是不孝。”

    姜晟扯唇,跪下磕头。

    一次一次,一声一声,隔着一道墙的谢玉听的清清楚楚。

    九次磕头,姜晟的额头渗血。

    “父皇若是只要孝子,有三哥。”姜晟道。

    皇帝看着姜晟额头上流下的血痕,剧烈的咳嗽起来。

    姜晟定定的跪着,一动不动。

    皇帝气急:“好,好,好啊!”

    “你走,走!”

    姜晟仍是不动。

    皇帝死死的盯着姜晟,长长吸气再吸气,终于缓了下来。

    “朕现在没有杀他。”皇帝道。

    “谢父皇!”姜晟再磕头,脑门磕在地上,血痕几乎溅出来。

    “滚——”皇帝怒斥。

    姜晟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父皇,姜老将军是父皇派过来的,是不是?”

    皇帝没有说话。

    姜晟深吸了口气:“儿子,心里疼。”

    姜晟快步离开。

    转眼再没了动静。

    一墙之隔的谢玉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盔甲上的护心镜。

    护心镜上映着夜明珠的莹莹光亮,模糊的可见她的模样。

    到这个时候,她多少已经能猜出来是这位皇帝的计谋。

    要幽王暴露出野心,要给姜晟光明正大接替皇位的机会,更还要杀了她。

    姜晟原本能早些回来的,是因为姜维去了姜晟那边,不知道做了什么,耽误了回京的时间。

    皇帝这计谋,深啊!

    拿自己的性命为底,不知道是一箭多少雕。

    兵符怎么在她的手中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明知道幽王是皇帝的子嗣,还是杀了幽王。

    不管那支箭是谁射的,幽王死在她的面前,就是她的过错。

    皇帝就是可以不讲理。

    在幽王死的霎时,谢玉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她怕死……

    当初救姜晟就是因为怕死。

    可谢玉还是比姜晟要早的冲进了皇宫。

    那些只是可能,可如果万一真的皇帝在里面九死一生,她晚到一瞬说不定就是生死之间。

    她不敢赌……

    她也是不想让姜晟难过痛苦伤心。

    姜晟明白她。

    能亲耳听到姜晟说的这些,她很欣慰,很高兴。

    是真的……

    于是当她再次出现在皇帝面前,听到皇帝对她说的“你还有何话说?”类似问她遗言的话后,谢玉利落的摘下了头盔,拔下了头上的簪子。

    男子轻易不拔簪,若拔,则为罪人。

    “谢玉有罪,不堪皇上所托,有负皇上重任,谢玉请辞回返乡中,永不为官,永不踏出江州半步!”谢玉道。

    皇帝的呼吸都仿佛随之窒了数息。

    夜深入半……

    以往的京都街面上早有更者在呼喊着「三更勿燥,小心火烛」,今日里街头巷尾灯火通明,可却又是恍惚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即便是六大氏族所在的足以容纳四匹马行走的大街上,兵甲护卫可见身影,也仍安静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