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

    他踏破黑暗,扫平一切阻碍,来救她了。

    刺眼的白光让涂瑶瑶很不适应,但她仍旧挣扎着眯起一条眼缝,看着那站在白光里的少年。

    他红衣黑发,双眸如星,苍白的脖颈上溅了几滴血迹。他笑盈盈朝自己望来,声音温柔且坚定:“瑶瑶,我来了。”

    滚烫的泪水一下子从她的眼眶里滑落,陆压大步走了过来,将她一把抱入了怀中。

    涂瑶瑶把毛茸茸的头埋在了他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她生怕这是在做梦,于是张口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好疼!

    这不是梦。

    真的是道君归来了!

    “纯狐梦……”她沉浸在温暖的怀中,还没忘这个入侵者。

    “她死了,扔进冰湖里喂鱼了。”陆压冷冷道。

    涂瑶瑶不疑有他,以道君的为人,他确实会这么做。

    陆压抱着她,抬眸扫了眼这间地下船舱。他随手一挥,点点灵光落到众钢筋小人的身上,它们便全都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爬起来了。

    “一群没用的东西,”陆压冷笑一声,呵斥道:“你们跟了本君千万年,连一个妖狐都打不过吗?”

    阿美解释道:“神君大人,她可不怕离……”

    话音未落,只听陆压冷冷道:“再要狡辩,本君把你们全都丢进熔炉里!”

    丢进熔炉的下场比打烂了还惨,它们铁片铜丝拧成的身躯会化成钢水,然后被炼制成别的物品。

    阿美伸手将自己的嘴拧成死结,众小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招惹盛怒之下的道君。只有涂瑶瑶伸爪扒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道:“道君,其实他们很努力在保护离宫……”

    她不安地眨着狐瞳,尽管这么说,她也怕被道君扔进熔炉中。

    然而结果恰恰相反,他闻言,展颜一笑:“好,本君知道了。”

    涂瑶瑶心道:嗯?

    她仰着头望去,他没有生气,只用一双金色的眼瞳深深望着自己,她的心扑腾扑腾跳了起来,险些要飞出胸腔之中。

    陆压将她抱出地下舱室,用衣袖遮住了她的眼。

    过了会,涂瑶瑶适应了外面的光线,这才从他的怀里挣脱,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湛蓝的天空下,离宫的甲板上空荡荡的,有些地方残留了一些血迹,角落里堆着小山高的鱼骨头。

    纯狐梦死了,可心月狐的妹妹去哪里了呢?

    她不知道。

    钢筋小人们出来清扫战场,陆压抱着她走到了离宫九层。

    他伸手想给她渡一些真气,涂瑶瑶害羞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要衣裳……”可她仅有的一套衣裳,已经在化身成狐的时候遗失了。

    他低低笑一声,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然后袖中飞出一物搁置在他的另一只手臂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涂瑶瑶茫然睁开眼。

    很快,她瞪大了眼——那是一件崭新的衣裳,用白色的丝线编织成细细的薄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袖口绣着好看的银色花纹,边上挂着一溜小小的铃铛。

    “我从人间回来,看到此物,觉得很适合你。”陆压挑眉笑了笑,道:“还有这一瓶仙丹也给你,帮你补充真气,去试试吧。”

    她庆幸狐狸不会脸红,但是耳朵根子烫了起来。

    涂瑶瑶从他的怀里一跃而下,才刚刚落地,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桀桀怪笑。

    她回眸,陆压道君神色不变,打开一扇门将衣物和仙丹搁在门口:“去吧,瑶瑶。”

    涂瑶瑶疑心是自己听错了,那分明不是道君的声音,于是点了点头,迈着四条小腿走了进去。

    机械锯齿转动,银色的双扇门缓缓关上,陆压这才将系于腰间的葫芦拿了起来,冷冷盯着这个葫芦。

    他手里燃起一团火,将葫芦放在火上灼烧。

    葫芦没有化作灰烬,葫芦里面却渐渐传来越来越痛苦的吼声,那声音像是溺水的人在奋力挣扎,它从大声叫骂,渐渐变成有气无力地怨恨诅咒。

    葫芦先骂道:“陆压,你这个异类,你总有一天会神魂俱灭,不得好死!”

    “陆压,你杀了我吧,你这个恶魔,给我个痛快……”

    又过了会,葫芦开始求饶:“陆压,你放过我,我祝你得偿所愿天地无极……”

    无论葫芦怎么叫唤,陆压都冷冷不理会。

    他面无表情,只是凝望着远处的茫茫雪原。

    雪原依旧辽阔,他刚来西昆仑那年,这里曾是一片沧海。

    没有玉虚宫,没有大雪,只有蔚蓝色的茫茫大海,各族妖兽在海面上奋力厮杀。

    一如现在的洪荒。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终于,身后传来了铃铛的清脆响声。

    少年冷峻的神情瞬间有所变化,他笑盈盈转过身,刚想说几句甜言蜜语,却忽然愣住了。

    涂瑶瑶披着乌黑的长发,穿着一身雪白的裙子走了出来,她轻轻低着头有些娇羞,虽然不施粉黛,但清丽无双,恍若才从云间走出来的月宫仙子。

    他定定地看着她,想好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她看他半响不说话,伸手捋了捋垂在耳畔的碎发,有些紧张,轻声唤了一声:“道君?”

    陆压这才缓过神来,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失神,移开眼淡淡道:“去吧。”

    “去哪里?”涂瑶瑶察觉到他似乎有点不高兴。

    他抿了抿唇,还有些失神。

    恰好这个时候,钢筋小人大帅踢打着双腿,从这里扫地路过,发出砰砰咚咚的声音。

    陆压这才清醒了几分,他缓缓眨了下眼睛,忽然粲然一笑,含笑问:“你想去哪里?”

    涂瑶瑶不知道他为什么情绪变化怎么这么大,显得有几分阴晴不定。她想了想,道:“我……想去吃点东西。”

    陆压随口道:“嗯,那去朝歌?”

    她的眼里放出光来:“真的?”

    “你若是嫌远,我带你去打猎。”陆压瞧见她欣喜若狂的神情,心道狐狸还真好哄,在心里笑了笑。

    涂瑶瑶连连点头:“嗯嗯!”

    ……

    这几日涂瑶瑶过得像做梦一样。

    有吃有喝,道君还温柔的一塌糊涂。她的毛发随之鲜亮起来,要不是知道道君不畏寒,她都担心他是要把她养肥了剥皮做衣裳。

    狩猎之后,陆压还带着她在人间集市买了好多东西,都装在他的乾坤袖中。

    回去后,他从袖子里一个一个往外拿东西:“这是东海的水晶镜、这是鲁国的鲛帐,这是……”

    乾坤袖里掉落一个深蓝色的绸布袋,涂瑶瑶捡了起来,里面似乎装有个龟壳一样的硬物。

    “道君,”她天真无邪地将绸布袋举了起来,眨着眼笑道:“这是什么?”

    “这是——”陆压拿起那个绸布袋,唇角勾起,似笑非笑道:“可弃之物。”

    他头里扬起一道火,瞬间将它给烧成了灰烬。

    涂瑶瑶没有多想,她收起礼物,去装饰屋子。她悄悄地将没绣好的发带藏到了枕头的下面,这个暂时还不能给道君看到。

    陆压坐在一旁,懒洋洋地把玩着她的玉梳。

    过了会,他看涂瑶瑶收拾的差不多了,便朝她招手:“过来,小狐狸。”

    她闻言便走了过去,坐在他的身旁。

    “最近修炼如何?”陆压侧眸,笑着问。

    他近日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很温柔,往日他似灼阳,虽然光芒万丈但是靠近他会受伤;但是现在他像是夜空中的皎皎明月,在一起时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涂瑶瑶便道:“学了一些新的法术,只是体内的灵气总是不够用,我的泥丸宫似乎出了点问题……”

    陆压温柔道:“我看看。”

    他温暖的指尖搭到她的腕脉上,她的心头又是一跳。涂瑶瑶甚至有些迷茫地看着俊美的道君,为何他出了一趟门,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太不真实了。

    像做梦一样。

    她正想着,陆压收回了手。

    “你的泥丸宫被封住了。”他的神情有些严肃,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言。

    涂瑶瑶急忙道:“怎么了?”

    她不安地抬起头,却看到陆压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更加焦灼:“道君,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瑶瑶,”他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问:“你呀,到底是什么来历?”

    涂瑶瑶:“……”

    陆压似乎也感受到她骤然狂升的心跳,他安慰她:“你不要担心,无论你是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你。”

    雪原上又飘下大雪,纷纷扬扬,她的心也随之乱了起来。

    涂瑶瑶咬住下唇,她低下眼眸想,其实很多事情,也许注定是瞒不住的。

    她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不是涂山离绯……”

    “本君知道。”他并不在意。

    “我只是很远很远地方的一个孤女,”涂瑶瑶不能说是未来,不能说自己穿越到了一本书中,她半真半假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到了这副躯体里,其实我原来是个人,普通的凡人。”

    陆压笑道:“你的言行举止,确实像个人。”

    涂瑶瑶抱着膝盖,抬头仰望着雪空:“嗯,所以其实,我也是占据了涂山离绯的身体,跟纯狐梦是一样的……”

    她道:“道君,真的就这些了。”

    陆压眼里的笑意没了:“就这些了?”

    “嗯。”

    他望着她,微微冷笑。

    他当然不相信她的说辞。

    这小狐狸的神魂契合,她必然是涂山离绯无疑。如果她不是,恐怕早就落得纯狐梦一样的下场,这个身体天然地抗拒着非主魂的存在。

    可见她也是防着他的,不愿意说太多的事情。

    但是涂山离绯不肯认下心月狐,倒是有点让人奇怪。莫非是她失忆了?

    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开始面无表情地哄骗:“可是瑶瑶,你的体内镇压着一个东西,你只有打开泥丸宫,取出此物,才能真正开始修炼。”

    涂瑶瑶迷茫道:“什么东西?”

    陆压道:“一个不好的东西。”

    “那,怎样打开泥丸宫呢?”她果然上钩了,还很迫切。

    他笑了,得意之色从眼里一闪而过。他继续不动声色道:“我教你一个法术,你勤加练习,大概十日后便可以打开了。”

    涂瑶瑶并不怀疑:“嗯,多谢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