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雾确实学过剑术,可她今天的表现,就算是长子,也比不上她。如果不是小女儿,恐怕他今天得葬身宣王府。

    然而这里不是问话的好地方,想到里面那些怪物,叶啸说:“先回去。”

    他心里沉甸甸的,妖物现世,恐怕大夏十余年安稳不再。

    要变天了。

    春桃见了苏苏,红着眼眶道:“小姐,奴婢以为你出事了,呜呜呜……吓死奴婢了……”

    苏苏好笑又感动:“放心吧,你家小姐福大命大,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喜喜哽咽着,捧来暖炉和披风,把苏苏围得严严实实。

    苏苏实在狼狈,白嫩的手全是划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方才只顾着逃命,没觉得疼,冷到麻木。现在暖和下来,才觉得一阵刺痛。

    周身暖和,她好受不少。

    澹台烬在角落,沉默不语。

    从离开赵王以后,他就分外安静。

    少年连往日的柔弱可怜都不再伪装,脸部线条冰冷,一如外面十二月的冬雪。

    不知道他心里是屈辱更多,还是憎恨更多。

    苏苏看向澹台烬的手。

    他的指骨被赵王踩碎,无力地垂着,血肉乌青发紫。

    未来惊天动地的大人物,这一年,只能在人间万般苦楚中沉浮。

    苏苏憎恶他未来的所作所为,然而想到冷宫中疯掉的妇人,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清心咒。

    让自己不要同情他,不要去想他过往遭遇了些什么。

    马蹄哒哒声中,苏苏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魔王到底是怎么觉醒的?

    过去镜看不到前因后果,那么,澹台烬是被人杀死、还是意外死亡?总不可能想不开自己不想活了吧!

    最后一种可能……看着少年阴郁的侧脸,苏苏整个人都不好了。

    澹台烬脸上没有露出疼痛之色,显得十分麻木。

    他冷冷地想,叶夕雾之所以帮他,一定是觉得他丢了叶家的脸。

    她中了结春蚕,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他的命。

    他等着叶夕雾同他算账。

    就像以前一样,嘲讽他是个没用的废物。

    如他所料,少女果然倾身过来。

    但她并没有骂他,反而犹豫地解下腰间的玉,系在他身上,说道:“这个给你,赵王见了它,总会忌惮些。”

    这是叶三小姐出生那年,皇帝御赐的,彼时叶大将军还在沙场,叶三小姐才出生便没了母亲。

    皇帝可怜她,赐了这样一块玉。

    也是身份的象征。

    苏苏说:“赵王再如何阴毒,几十年后不过照样一捧黄沙。说不定命差劲点,活不到那时候。你现在或许不能做什么,但一定要活得比他久,再久一点。过往只是过往,人活着,要永远向前看。”

    她干巴巴地安慰道,希望澹台烬无论如何,得想开点。

    他想不开,三界众生都会陷入炼狱。

    澹台烬抿紧了唇,苏苏靠过来那一瞬,他身体下意识绷紧,想离她远一点。

    少女馨香,弥散在整个马车内,让人无处可逃。

    他的手指无意碰到了那块色泽莹润的玉。

    分不清是暖是凉。

    从澹台烬的角度看过去,少女脸上脏兮兮的,墨发散落下来,被化掉的雪打湿。

    她毫不在意地擦擦脸蛋,手上全是伤痕,因为手背白皙,血痕显得非常狰狞。

    她为什么会受伤,澹台烬再清楚不过。

    他盯着她的发旋,心中萦绕着无尽的嘲讽。

    多么愚蠢。

    这样蠢的人,也难怪运气会这般好,还能活着回来。

    他想像以前一样,作出柔善可怜的模样,说些对她感恩戴德的话。

    这都是他最擅长的。

    可是今日,他嘴唇动了动,眼里依旧是冷的,一如骨子里的凉薄。

    澹台烬放弃般闭上眼,索性不再看她。

    *

    苏苏休息了两天,总算修养回元气。

    澹台烬依旧被关在东苑,天愈发冷,苏苏让人给他送两床被子去。只等府中二公子和三公子再次出门,就真相大白了。

    想到他那双手,她狠下心,没让大夫去治。

    立场不同,不能有多余的同情心。

    这跟豢养奴隶没什么两样,不管残不残,只要活着就可以。偶尔苏苏心里也会不太自在,随后一想到那些灵位,绵绵不绝的尸山,整个人又可以了。

    苏苏担心那日自己斩杀赤炎蜂,会让叶啸起疑,于是早早打好腹稿,等着叶啸叫她过去问话。

    谁知道叶啸根本没有回府,这两日都在外面。

    府里情势莫名紧张起来,一种惶恐的氛围,包围了大夏皇城,早晨吃饭的时候,杜姨娘说:“将军两日没回府了,那怪物,当真像外面传的那样厉害?”

    叶岚音说:“姨娘问三妹妹,三妹妹不是见过吗?”她看向苏苏,脸色不好,还在为自己嫁妆失窃的事恼恨。

    苏苏点头:“确实厉害,所以这段时间,大家少出门。”

    杜姨娘道:“我听说,那东西是从周国流传出来的,周国培养那些怪物,会不会又想……”

    想开战。

    十多年前,周国惨败,送来皇子澹台烬为质。

    如今的周国,今时不同往日,休养生息,兵强马壮,水草丰美,而大夏冰雪覆盖。周国本就对大夏虎视眈眈,周国突然攻打边境不无可能。

    杜姨娘这番话,让众人都有些忧虑。

    毕竟真要打仗,叶家的男人,会第一个上战场。

    老夫人不悦地打断杜姨娘:“内宅不要妄议。”

    总不能还未开战,就闹得人心惶惶。

    这样微妙的局势下,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府中对澹台烬的议论。

    下午春桃焦急地道:“三小姐,那些下人说质子是灾星,还说周国如果和大夏开战,将军会第一个斩下质子首级,这是真的吗?”

    春桃很担心,在小丫头看来,质子是小姐夫君,她怕这样的事发生。

    苏苏写字的手顿了顿。

    她第一次体悟到,有人想安稳活着都这样难。

    连苏苏这种不懂凡间战争的人都明白,两国开战,澹台烬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对于周国来说,他是颗被抛弃十多年的弃子,对于大夏来说,他是个毫无尊严的俘虏。

    她如果不想办法救他,就一定要在他出事之前,想办法抽出邪骨。

    第13章 报复心

    苏苏之前对抽邪骨的事情,毫无头绪,赤炎蜂一事,倒是给了她启发。

    上一次仙魔大战,距今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仙尊们陨落无数,但是妖魔被尽数镇压在荒渊,封印在结界里面。

    自此人间安稳。

    修真者功成身退,元气大伤。每过百年,仙山才会收资质极佳的弟子。

    苏苏来之前,问过爹爹——

    “我可以去找五百年前的爹爹求助吗?”

    青衣仙尊叹了口气:“不可,五百年前我在闭关,恐怕几十年后,才会出关。”

    “那我可以去找娘亲吗?”对此,苏苏很期待,她没见过自己娘亲。

    青衣仙尊难得沉默:“你寻不到她。”

    他这样说。

    苏苏再追问,爹爹却不愿多讲了,神色带上一丝哀愁。

    爹娘都找不到,苏苏却不能寄希望于同门。

    一来这时候仙山关闭,修真者不会来凡间招弟子,苏苏根本去不了仙山;二来她即便说了实话,有人愿意相信她,但他们也没有抽取邪骨的办法。

    如果有,五百年后何至于陨落呢?

    苏苏唯一的希望,在于镇压荒渊的那只神龟上。

    神龟活了数万年,兴许只有它,知道抽出邪骨的办法。

    神龟沉眠于荒渊,但如今既然有妖魔从荒渊里逃出来,神龟必定苏醒!

    她只要到达荒渊,便可以知道方法了。

    苏苏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毕竟邪魔跑出来,并不是好事,这意味着,封印松动,连邪魔们都觉察到,他们的魔神即将苏醒。

    尽管他们现在还找不到澹台烬。

    五百年后三界动荡,说不定就是从此刻开始的。

    封印松动,神龟醒来,是抽出邪骨的希望,也意味着危险开始。

    如此,更不能让澹台烬在这时候死亡,他一死,邪骨苏醒,到时候邪魔冲破荒渊,就没她什么事了。

    苏苏想了想,喊来管家:“你可否帮我买些符纸和朱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