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有宽慰,哪知情绪刚一动作,喉间又觉刺痒无比,绕是竭力忍耐也不过徒劳,躬身咳得天翻地覆,绢帕上也浸满大块血迹。

    陶满满见状,更是泪流满面,抓着杨太后的手絮絮道:“娘娘您若是不在了,让秦瑛怎么办?”

    “他与和亲王该如何自处?”

    “我现下就去寻他来,他那般聪颖,定会求得解毒之法。”

    “娘娘您振作些好不好?”

    “求求您”

    延庆帝是从何时开始就下毒暗害杨太后呢?

    犹记得三月里,草长莺飞时,她仍穿一身石青色的夹袄坐在内外命妇中,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难道在那之前就已经中毒了吗?

    陶满满几乎可以想见,待杨太后去世,延庆帝便会迫不及待的向和亲王父子举起屠刀,毕竟,和亲王父子不除,陇右的数十万杨家军便是威胁皇权的大患。

    他的帝位自当不稳。

    杨太后又轻咳了两声,反手握住陶满满的手,眼含笑意道:“七郎与你”

    “相合,哀家甚是放、放心。”

    “咳咳。”

    “你心中、心中所忧,哀家、如何、如何不知?”

    “陛下忌惮”

    她说着一口气喘不上来,陶满满立时倾身轻抚她的胸口顺气,缓了好一阵,只听杨太后又接着道:“忌惮杨家,意在扣下、扣下七郎不欲”

    “他出京。”

    “而皇儿保守,不忍、不忍杨家扯进是、是非,同样不、不赞成七郎奔赴陇右。”

    “若哀家身死,七郎则可趁乱”

    又是好一阵停顿,“趁乱出京。”

    她说话愈发艰难,陶满满不忍,止住话头道:“我明白,娘娘。”

    “可是,秦瑛他更希望你康健无虞啊。”

    杨太后面露无奈,“哀家又何、何曾不想、想呢?”

    在她发觉自己中毒时,那毒早已深入肺腑。

    倏然间,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陶满满满腔悲伤难耐,哭得花容失色。

    不知何时,紫云楼内的丝竹管弦之声悠悠扬扬的飘过来,好似可以看到宫宴上轻歌曼舞、衣袖如云的景象。

    “开宴了。”

    陶满满垂眸低声喃喃,不自觉攥紧双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娘娘,我、我不甘心。”

    “那位他踌躇满志,您却”

    此前失血过多,又耗尽气力,杨太后已然形容枯槁,她的胸腔起伏不断,喘得很急,“不必如此。”

    “自你祖母去后哀家也、也琐事、琐事缠身咳咳!”

    蔡嬷嬷在旁忍不住道:“娘娘,您的心意小娘子明白,老奴求求您了,莫要耗费心力可好?”

    “老奴这就去请殿下来。”

    “不许!”

    杨太后厉声喝止,仅是两个字出口,就令她气若游丝,一口气没提上来,就两眼一翻,显出昏厥之兆。

    陶满满吓得急声呼唤,“娘娘!”

    “娘娘!”

    那头蔡嬷嬷取来参片给杨太后含住,兵荒马乱之下,杨太后的体征再次平缓下来。

    “娘娘,老奴有罪。”

    蔡嬷嬷愧疚难当,退去一旁不再自作主张,惹徒杨太后动气。

    杨太后抖索着手,张口难言,几番尝试,终是又能出声,“以七郎的的秉性,哀家、哀家但凡有一息、一息尚存,他也要挖空心思为、为哀家保命。”

    “死在万寿节前,不好吗?”

    说完,她“呵呵”笑起来,笑容里透出几分恶作剧得逞的促狭,恍若回到闺中少女时一般。

    陶满满忽然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延庆帝棋高一着,逼死了当朝太后,使本就被动的和亲王父子更是如履薄冰,可对他二人而言何尝又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局呢?

    血亲仇恨当前,不谈和亲王,至少秦瑛会撇去诸多顾忌。

    陶满满抿着双唇,用力点点头,眼泪止不住的掉,“我都知道,娘娘。”

    杨太后目露欣慰,“满满,你、你与哀家好生”

    “说说话,算、算是送哀家、一程”

    她自是无有不应,哽着嗓抓紧杨太后的手,“您别开口,听我说可好?”

    “我与您讲方才的马球赛吧?”

    “秦瑛可厉害了!”她抬手抹了抹不自觉又泪凝于睫的眼,见杨太后神情认真,便接着道:“上半场山戎始终领先一分,到秦瑛上场后,瞬间扭转了局势。”

    “他同韦二郎”

    不知何时,先前那零星半点的日光已消退不见,萧萧北风依旧,天阔云低,处处零落。

    外界自然环境的变化却丝毫不影响宫宴上的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又有舞姬美婢相伴,与会朝臣谈笑风生,飘忽惬意。

    众人只知太后驾临曲江池,却不知因何未在筵席上露面,各自虽有猜测,然延庆帝不提,他们也就装聋作哑,不去触当今的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