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梅花桩,示意她上来练。

    太史阑跳上梅花桩,问苏亚,“沈梅花呢?”

    苏亚摇摇头,一个叫史小翠的女子探过头,撇撇嘴,“人家现在飞上高枝了,可瞧不上咱们。”

    “也别这么说。”熊小佳憨厚地笑笑,“指挥助教很喜欢她,说她是好苗子,学指挥的不用上战场,留她多补补课了。”

    太史阑目光一转,看见四面其余寒门子弟都有不忿之色,看来沈梅花要么就是际遇太好,要么就是不注意收敛轻狂太过,已经有点引起公愤。

    不过,这是各人的选择,无可怨尤,也无须操心。

    苏亚牵她上了梅花桩,二五营对女子要求不高,虽然不拘女子上战场,但一般都不从事一线拼杀,说起来这块大陆总体风气都较为开明,在从军这一例上不限男女,这也和大燕属国尧国有关,当年尧国公主铁血之名传遍天下,之后各国公主多有效仿,哪一国都不乏女将,相比之下,还是南齐位处天南,山温水软,物产丰富较为富裕,无需女子出苦力,这一地的女子,这些年倒没出什么人才。

    所以女子们学艺,着重逃生和救护技能,轻功必练,梅花桩只是其中一种,负重跳跃,女学生也是每日功课。

    太史阑第一次练习轻功,自然跌跌撞撞,苏亚和花寻欢却是好老师,前者沉稳细心,教了她很多个人心得;后者眼光犀利反应快捷,不住在桩下绕来绕去大吼,每次必吼在太史阑将要栽落的关节,令她及时补救,落足越发小心稳妥,速度也越来越快。

    四面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看太史阑练习,眼神惊叹,夹杂惋惜。

    因为,太史阑当真是好苗子。很少有人如她一般,反应快,颖悟力高,控制力强,眼神犀利,弹跳力和体能还超强。第一次上梅花桩,跌了两次就再没落下过,还能跟上别人练了一年的速度。

    然而越是这样优秀,越让人可惜。

    她能将任何武功都学到极致,可是偏偏不能走向极致。

    “练得真好……”一个寒门子弟喃喃叹息,忍不住走近太史阑。

    “练得再好有什么用?”远远的郑四少大声讥笑,“还是个废物!”

    那个观望中的学生,犹疑地停了脚步。

    “老曹都被吓跑了,你们猜,到底有多废物?”

    “说起来奇怪啊,曹夫子那么不要面子地求她为弟子,第二天却又跑了,这可真蹊跷。”

    “是呀,磕头求来的宝贝徒弟,怎么还舍得跑了不要呢?”

    “我看呀。”那个出身寒门的子弟邱唐,跟在郑四少身后,洋洋自得地道,“曹夫子求她做徒弟,本就有问题,大家也知道,曹夫子先前被她惹怒,指天发誓不收她做徒弟有多坚决,怎么隔了不过一个时辰,忽然就头顶夜壶,只穿裤衩,光天化日之下来给她磕头?这合理吗?”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郑四少拖长嗓子问。

    苏亚铁青着脸,往那边走,太史阑拉住了她,一转头,却看见花寻欢背着手,踮着脚往那边去了,鞭子垂在身后,远远看去像个耷拉着尾巴接近鸡群的火狐狸。

    那群人说得高兴,犹自未觉。

    “还能怎么回事?”邱唐口沫横飞,“明摆着的事儿!曹夫子单身在此几年了,想必是寂寞的,遇上某些风骚放荡的寡妇,一番秋波暗送,自然折节下交,云雨过后,老曹不堪如狼似虎的娘们,面黄肌瘦,羸弱不堪,奈何烈郎怕缠女,无奈之下,只得逃之夭夭……哟……啊!”

    前头语句流畅,最后几个字忽然变了调,尖尖地拔上去,化成了一声惨叫。

    惨叫声里,夹杂着咻咻的鞭子响。

    “去你娘的满嘴喷粪!”花寻欢鞭子快得像雷霆,半空一个鞭花刚刚炸开,下一瞬已经落在了邱唐的背脊,牛皮梢接触肉体声响脆亮,一拉便是一道血棱。

    邱唐痛得满地乱窜,惨叫声将品流子弟们的哄笑声压住。

    “花助教!”鞭子好像抽在了品流子弟们的脸上,郑四少第一个按捺不住,冷声道,“说的又不是你,你凭什么打人!”

    “打谁打谁!”花寻欢鞭子不停,“下贱种子!上次我就说过,代他娘教训他,一次不改,揍一次!”

    “五越蛮子!”郑四少等人怒喝,“我们要去营副那告你,虐待学生,擅自体罚!”

    “去呀!”花寻欢啪啪啪抽得更欢,“这是训练课,老娘没让休息,你们都在干嘛?擅自休息,胡言乱语,影响训练,破坏教学,老娘也去院正那告你们!”

    品流子弟们一傻,这才想起他们确实也触犯了规矩,虽说平时这不算什么事儿,可轮上训练助教是花寻欢,她脾气上来,可不会给谁面子。

    “你袒护太史阑!”

    “谁不好好训练,我抽谁!”花寻欢鞭子一指,“我袒护她什么了?瞧人家多努力!”

    众人伸长脖子,看向梅花桩。

    太史阑在梅花桩上,面无表情,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用功状,人们目光投过来,她还张开双臂,飞翔了一下。

    以示“努力训练中”。

    熊小佳和萧大强笑得,差点没被负重的铁块压趴下。

    “这才叫冷面笑匠……”萧大强趴地下,抹抹脸。

    正在太史阑张开双臂那一霎。

    忽然远处“咻咻”两声!

    随即两道乌光,厉射而来,一道向着正待收回鞭子的花寻欢。一道向着高高站在梅花桩上,张开双臂的太史阑!

    第一卷此心倾第五十四章女霸王vs绿茶表

    “小心!”众人惊呼,离太史阑最近的苏亚,腾身而起,一个猛扑,抱着太史阑往下一拉,砰一声两人滚倒在地。

    花寻欢眉毛一竖,长鞭一弹就要反击,那箭忽然诡异地一折,竟然绕过她的鞭梢,重重击在她的手腕上,啪一声长鞭落地。

    两箭来势如电,几乎同时,众人回过神来,便看见太史阑苏亚双双落地,花寻欢捂住手腕,手腕缝里,渗出血迹。

    太史阑推开紧紧抱住她的苏亚,坐起身来,苏亚扑势太猛,撞在旁边的梅花桩上,额头被蹭破了一大块,看见太史阑没事,她欣慰地笑了笑。

    太史阑对她点点头,从她身边抽出钉在地上的箭,箭却在拔出的那一刻,断成几截,太史阑仔细一看,这箭外头一层竟然是一种黑色的冰状物质,里头细细一根尖锐钢丝,此刻外头那黑色冰受力破碎,只剩下钢丝,看上去已经不像箭,因为这附近,绊住梅花桩的钢丝到处都是。

    苏亚也发现了这箭的特别,想了想,眼神里涌出怒火。

    很明显,射箭人是要暗害太史阑。用的箭都不留下证据。

    刚才太史阑是双手张开站在梅花桩上,极其不稳定的身形,如果被箭击中,必然要无法控制身形跌落,随便撞到哪座梅花桩,都难免受伤。而且十有八九是脸部受伤。

    就算她脸不受伤,瞧这钢丝泛着的奇异色泽,只怕也另有玄机。

    太史阑双手据膝,慢慢站起身来,扬头看向天际。

    几道人影电射而来,却并不是冲着她,而是向着花寻欢。

    来人落地,迅速包围了花寻欢,当先一人尖声道:“奉西局侦缉掌事太监王公公命,捉拿五越奸细花寻欢,其余人等,一概退下!”

    有人惊讶,有人欢喜。惊讶的是寒门学子,欢喜的是品流子弟。

    同情花寻欢的人并知道一点西局内幕的人,眼色都变了,那是杀人魔窟,恐怖集中营,南齐最神秘也最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完整死着出来都是幸运,更多的是想死死不成,在血色地狱里苟延残喘痛苦无伦的囚犯,丽京皇宫之侧阴森的西局总部里,每到半夜总会响起宛如鬼哭的瘆人惨呼。三更之后,无人靠近。

    “哈哈哈好……杀了她……杀了她……”邱唐躺在地下呻吟,“你们……帮我杀了她……”

    来人一脚便将他远远地踢了出去。

    “贱民!”当先那人,一张脸青灰色,眼下一颗褐色的痣,此刻连痣都在不屑地抖动,“别挡了老爷的路!”

    品流子弟噤若寒蝉,邱唐不知高低,这些地方贵族子弟还是知道一点西局的,哪里还敢随便说话。

    “哪来的人妖!”花寻欢捂着手腕,大骂,“好端端放什么屁!”

    “你是奸细。”青灰脸的太监脸色铁青,冷冷道,“你涉嫌昨夜勾结五越奸细,行刺我朝官员,现我等奉命拿你前去查问,跟我们走吧。”

    “放屁!我都数年没见过五越乡亲了!”花寻欢两眉竖起,瞳仁外一圈淡淡血色,“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么……”青灰脸太监慢条斯理一笑,“该有时,自然就有了。”

    “我有证据!”郑四少忽然大声道,“这女人是五越奸细,昨天我还看见她和五越人偷偷见面来着!”

    “你是谁?”青灰脸太监傲然道。

    “在下东昌郑知府第四子,郑矫。”郑四少神情几分谄媚几分敬畏,满眼攀附之色。

    青灰脸太监淡淡点头,“你的证言很有用,等会一边听宣。”

    “是。”郑四少满脸喜色。

    青灰脸太监也很满意。虽然没有证据大可以捏造证据,但若有人证,那自然更好不过。

    太史阑忽然走了过来。

    郑矫看见她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捂住了腰部。

    上次捅的那一刀,好似又隐隐作痛起来。

    青灰脸太监看似不在意,眼角却扫着太史阑的动作,余光看见她过来,嘴角绽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就等你过来……然后,便有了罪名。

    他们特意选在此刻捉拿花寻欢,就是因为这样太史阑必须要出头,她一出头,西局太监便可以以扰乱公务,包庇重犯,乃至勾结五越纤细谋刺当朝重臣罪名将她下狱;她不出头,从此在二五营威信全毁,名誉大损,历来南齐官场和军规,都不允许有这样劣迹的学生进入,太史阑前途也将被毁。

    一石二鸟,怎么做,她都错。

    青灰脸太监端着下巴,心想咱西局的新任副都指挥使乔大人,果然是个玩阴谋的好手。

    “带走!”他一直等到太史阑将要到面前,才决然一摆下巴。

    “滚开!”花寻欢用脚尖挑起长鞭,呼呼舞起,驱散两个要上前锁住她的太监,可惜她毕竟右手手腕受伤,左手不够灵便,不过几下,鞭子便被一个西局太监劈手夺去,那太监哈哈一笑,一脚将她踢倒在地,另外两个太监脚踏在她背上,反扭住她双臂。

    “滚开!滚开!”花寻欢在沙地上挣扎游动,却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青灰脸太监阴笑着接过长鞭,俯身看着她的脸,啧啧道:“这蛮女,性子野,长得也野,既如此,咱家便让你更野一些。”

    他手腕一动,鞭梢一卷,啪一声,花寻欢颊上便多一道清晰的血痕。

    花寻欢怒目而视,颊上伤痕微微抽搐,泛出淡红的血色,衬着乱发间同样血色泛起,烈火烧灼般的眸子,狂野凌虐之美,扑面而来。

    几个太监都呼吸紧了紧,眼底掠过又渴望又绝望,随即充满愤恨和暴虐的眼神。

    那些世间的美丽,尊贵或狂野的花,他们看着,吃不着。

    所以这群被死死压抑着的阴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