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只道:“太史,若你还顾念往日情分,你放了我哥哥,我自戕赔罪。”

    太史阑冷笑一声。

    “我刚才背诵那段话的用意,你没注意?”她凝视着他,目光专注,眼眸显得又大又黑又深,“你不要信,不要信。”

    司空昱微有震动,忍不住抬眼看她。

    只一看,他眼神便一震,恍惚中对面不是太史阑,也不是她的眼睛,而是一片黝黑的深海,隐约幻着闪烁的星芒,天地幽沉,不见去处和来处,只有他自己,如一片弃物浮沉。

    很多破碎的片段呼啸而过……美丽温柔的母亲……搂住他肩膀的兄长……她抚摸他头发的雪白手指……他握住他小手把弓的大手……天地玄黄,时空穿梭,画面晕染白光耀眼,每片光斑都是温存和欢喜……

    忽然起了一阵凛冽的风,呼啸而过,将光斑撞碎,化为星光散失在宇宙中,他急忙要追,光斑忽又聚拢来,画面重新展开,他欢喜地顿住脚步,却忽然变色。

    他看见哭泣的自己牵着女子的衣角……看见小小的手一遍遍被甩开……看见他被拖出那间房屋,砰然关上的窗户……看见他孤独地一遍遍习字练武,在暗室中穿行……看见他耐不住思念闯入她的屋子……然后被拖到树林里……高高的鞭子落下来,倾斜的疼痛的角度……那一双执鞭的手,粗大,戴着乌金苍鹰的戒指……

    他忽然一震,光斑散去,天地消失,眼前还是那双眼睛,细长明锐,眸光深深。

    他忽然觉得后心汗湿,风冰冷地穿过身体。他近乎僵硬地转过目光,落在耶律靖南的手指上。

    手指上没有东西,但右手中指有一道泛白的圆圈,很明显戴过戒指。前不久他还见过,乌金苍鹰。

    司空昱闭了闭眼睛,晃了晃。

    耶律靖南却不知这目光相交一瞬间的变化,冷然喝道:“昱!不必受他们挟制,动手!”

    他这一声声音低沉,似带有磁性,司空昱眼神一颤,长剑一闪,直奔太史阑咽喉!

    与此同时太史阑怒喝:“杀了耶律!”

    长剑袭来,速度却比想象中慢一些,火虎苏亚双双出手,火虎一刀斩在长剑中段,长剑微微一沉,苏亚膝盖猛抬,重击在剑尖,长剑呼啸直上,擦太史阑衣角而过,钉入横梁。

    与此同时容楚一脚将耶律靖南踢了出去,“射!”

    嗤嗤破空之声如雨,弓弩攒射半空中的耶律靖南!

    耶律靖南躲无可躲,容楚跟在他身后穿窗而出。

    忽然一条人影闪电般掠出,一闪间就到了耶律靖南背后,抬腿一踹将他踹倒。

    顿时就变成了他迎着那些呼啸的箭!

    司空昱!

    太史阑奔了出来,大叫,“司空!”

    箭速惊人,箭尖转瞬便至!

    忽然斜刺里冲出一条人影,正是应变惊人早已等在那里的容楚,侧面横撞,斜身一挤,压着司空昱的身子硬生生倒下去。

    飞箭擦过最上头容楚的背心唰唰而过,钉在屋子墙壁上。

    三个人连串压在地上,最下面的耶律靖南被压得吭哧一声。

    太史阑赶过去,赶紧扶起容楚,飞快地掠一眼确定他没受伤,又去拉司空昱。

    她刚将司空昱拉起半个身子,忽然底下耶律靖南一动,与此同时容楚冷叱,“小心!”

    一道雪色刀光,忽然从地上弹起,直奔太史阑胸口!

    还在地上的耶律靖南,竟然趁这难得的太史阑弯身扶人一刻,反手一刀上刺!

    刁钻角度,可怕时机!

    此时容楚站起,和太史阑中间却隔了个司空昱,而耶律靖南这一刀有备而发,用尽全身力气,疾若奔雷!

    太史阑拼命后仰,胸腹间伤口忽然一阵裂痛。

    “嗤。”刀身入肉的声音,随即微微一顿。

    太史阑没有等到疼痛感,身子被人猛力一拽,已经入了容楚怀中,随即嗅见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睁开眼,就看见那一刀凝固在司空昱的肩背之上。

    紧急一霎,离耶律靖南最近的司空昱,再次毫不犹豫地用身为她做了肉盾。

    太史阑看着穿透的刀身血迹隐然,眼底也有泪光隐然。

    这个身处两难,又想保护亲人又想护卫爱人的无奈又善良的男人!

    耶律靖南似乎也怔住。

    四面寂静。

    只有司空昱,犹自清醒,咬牙身子慢慢后退,刀也随之慢慢拔出,刀身和骨头摩擦,发出吱吱瘆人声响。

    血海之前面不改色的太史阑,忽然轻微抖了抖。

    刀出,鲜血泉涌,太史阑急命,“拿药来!”

    呛啷一声,司空昱把染血的刀,抛在她脚下,刀身斩落她一片袍角。

    “今日以我之血……求我兄长一命……”他咬牙道,“让他走……我发誓……我发誓终我一生……他不能再伤害你……”

    “我不惧他伤害我,”太史阑也在咬牙,“可我知道他会伤害你!不行!我要杀了他!”

    “那你让我流血而死吧……”司空昱呵呵一笑,声音若哭,“就这样。”

    太史阑默然,眼中煞气一闪而过,眼看他伤口流血汩汩,不止血,一时三刻必将失血而死。只道:“你先包扎!我答应你!”

    司空昱摇头,“让他走……”

    太史阑无语,看那模样,司空昱根本不相信她,不过她自己也不相信她自己。

    她是遵守诺言,但那只是对朋友,至于敌人——我都要杀你了,我跟你遵守个屁的诺言?

    但怎么能让司空和耶律走?怎么能留下耶律性命?司空昱如果是绝情绝义的人倒也罢了,问题是他受的教育太正统,多年来的执念太根深,忠孝节义恩情亲情他都想两全,都抛不下,偏偏这些都是对立的,他夹杂其中,如何自处?

    到最后,还是会如今日,无法两全,只他碾轧其中,粉身碎骨!

    何况杀她任务完不成,耶律家就会逼他转头潜伏东堂,东堂别人她不知道,上次遇见的锦衣人何等人物?将来司空如果被他发现,又是何等下场?

    “让我们走……”司空昱咳嗽,一咳鲜血流得更急,唇边有血沫溅开,他垂下眼睛,看着那斩落的袍角,唇角慢慢浮上一丝苦笑。

    一刀斩袍,一刀断情,血落的此刻情分也落定,这是天意。

    “你我已……割袍断义……”他慢慢闭上眼睛,“今日之后……不必再对彼此……容情……”

    太史阑闭上眼睛。

    身边,容楚终于开口,“让开道路。”

    他握住她的手,揽紧她的肩,予她一个安慰的姿势;她靠在他胸膛,闭目仰首。

    护卫们无声让开一条路,耶律靖南毫不犹豫爬起,将司空昱背在背上。

    容楚递了样东西到司空昱手里,随即道:“耶律大帅,希望你良心还在,懂得善自照顾令弟,否则这静海乃至南齐,再无一步你可行走之地。”

    耶律靖南冷哼一声。司空昱忽然扼紧了他的喉咙,厉声道:“走!快走!”

    还想骂几句的耶律靖南只得闭嘴,默不作声背着司空昱跃起,众人默默让开道路,看见一抹鲜血顺着一线跃起的轨迹,惊鸿一般洒下。

    太史阑怔怔望着那一抹血虹,和那低低俯下的背影。

    今日之后,多半天涯永别。

    从来亦敌亦友,缘系似有若无。他救她无数,也曾数次刀剑相向,今日一刀临别相绽,终断万千横竖丝,覆一地寂寥旅途。

    开在半途的花,未绽便枯。

    但望他此后一路,无她也无人间烦难,深海星空的眸子里,能映射进生命的另一层熙光。

    耶律靖南已经掠上围墙,半空中司空昱忽然回首。

    一霎回首,一霎回眸,他嘴唇蠕动,轻轻两个字。

    “保重。”

    耶律靖南身子拔高,一窜不见,最后一霎一颗泪珠,弹落于墙头苍耳。

    太史阑怔怔看那一抹血和一滴泪,在视野中消逝。

    “太史,让我照顾你……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让你远离杀戮和战争,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沧海之上,言犹在耳。

    这一生,她要不了他的幸福,给不了他幸福,甚至不能去为他营建幸福。

    她闭上眼,靠住容楚,面对他离去的方向,两行热泪,终于缓缓落下来。

    ==

    一夜之间起了风,又停了风,再过了一个昼夜,离别的时刻到了。

    司空昱走后,太史阑总有些恹恹的,为司空昱的命运担忧。

    东堂那位殿下的本事,她算是领教了,这人便如一层阴影,覆在司空昱的前路上,她甚至想不出他要如何在那人可怕的目光下前行。

    或许,那已经是另一段故事了。

    司空昱的阴影未散,离别又来,她一大早醒来,真恨不得就此病倒不要起身,身边容楚已经起来穿衣,将手按在她额头,犹豫一下道:“外头风大,要么……我去送吧。”

    “不,叮叮当当走的时候,应该看见父母。”

    两人一人抱一个,随车一直将孩子送出静海城,苏亚将会一直跟随到李家,在那里陪伴两个孩子,赵十四则从丽京直接到李家,在那里等着他们。

    静海郊外,太史阑将叮叮当当吻了又吻,想着都说孩子婴幼儿期,一天一个模样,可他们这对失职父母,将注定无缘得见,等到再次相见,或者他们已经能跑能走,完全另一番模样。

    最重要的婴幼儿时期的缺席,令她心中钝痛,脸贴在孩子脸上不语。叮叮是好脾气的孩子,贴得不舒服了,也不过格格笑着挥舞小手拍她脸,试图将她推开。女孩子红唇娇嫩,偏偏又特别爱笑,一朵花般盈盈绽放,美丽到令人心疼。

    当当却没那么好脾气,闷了一会便放声大哭,越发哭出了太史阑的酸楚,也顾不上给孩子抹眼泪,将两个孩子往容楚怀里一塞,自己快步走到一边。

    容楚在孩子脸上各自亲亲,轻轻道:“爹娘有空会去看你们,你们要早些回来。”转身对韦雅道:“拜托了。”

    韦雅接过孩子,道:“我以生命护佑他们。”

    “于我心中,但望李家永远安稳荣盛。”容楚语气意味深长,“李家百年基业,独霸武林,已经无需再上层楼。自重身份,安稳度日,便是铁桶江湖。”

    韦雅神色一震,没有再说话。

    她上车前看了太史阑背影一眼,容楚也转头招呼她,太史阑并没有回头,一手撑着驿亭的壁,一手摆了摆。

    容楚知她不愿再面对,也不勉强。韦雅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想着这般的强大女子,也有此刻的脆弱。人生在世,终究没有谁一定比谁如意。

    车马辘辘而去,两个孩子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体贴父母,在车马启动的那一霎,居然没有哭泣,他们安静地离开,似乎不想再给父母任何一点心情磨折。

    太史阑听不到哭声,以为他们没走,等到回头时,却发现马车车队已经走出很远,她怔住,抬腿便追,却被容楚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