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明洲这个时候已经不慌了,可他实在不习惯众人打量的眼神,栗子煜感觉手被轻轻拉了一下,心思立马都转回到媳妇身上,他关切地看向青年,向明洲嘴唇微动,无声地叫了一声“煜哥”,栗子煜秒懂。

    他对着门口的村民用十分正式的语气又说了一遍,“我和向明洲在处对象,以后就一起过日子了,我没耍流氓,他也没勾引我。以后再让我听到,我可就不客气了。”栗子煜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气势又足,反而让围观的村民产生了一种自己大惊小怪的错觉,还真没人再说什么。

    其中一个梳着粗辫子的中年女人说道:“散了散了,人俩是契兄弟,刚才谁喊耍流氓的,以后别干这瞎造谣扒门缝听墙角的事儿,有那时间天天盯着别人房里的那点儿事儿,不如自己多使使劲儿,我们石丘坝可不搞外面那一套。”

    说话的人叫唐洪艳,她声音爽利,长相明艳,就是命不好,先后嫁的两个男人都死了,不过她哥是村长,为人泼辣又热心,村里倒是没人说过她的闲话,至少当面没有。

    只听她刚刚的一番话就能听出厉害来,将村民摘得干干净净,那些村民也不傻,前前后后一合计,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当下也就散了。

    栗子煜直接把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几乎是半抱着把向明洲带进了房里。

    夏日里门窗大敞,所以虽然住的是黄泥土坯房,屋里仍然十分亮堂,金色的阳光给向明洲的脸也镀上了阳光的色彩,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栗子煜心里痒痒的,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手底的肌肤光滑如玉,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鲜活。

    向明洲感受到栗子煜动作间的怜惜,肌肤微微透出一点儿粉色来,栗子煜看着他羞涩的模样,问道:“刚刚怕吗?”

    向明洲先是点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一开始是怕的,后来就不怕了!”向明洲看着栗子煜露出了一个十分纯粹的笑容,那是一种单纯的快乐。

    栗子煜心里有些酸酸的,他将爱人紧紧地抱进怀里。他媳妇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不过,现在自己来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向明洲的父母是华侨,他出生在德国,精通德语、法语和英语,热爱文学和绘画,一身的书卷气,只是看着就知道这是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因为向明洲是个早产儿,所以向父向母待他一向精细,凡事都不用他操心,这也养成了他单纯的性子。

    向柏和周萱都是机械制造方面的人才,后来响应祖国的号召,准备回国效力,向明洲这才跟随父母踏上华国的土地。

    回国后向柏和周萱就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儿子,好在那时的向明洲已经十五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被看作成人了,而且他们家在国内还有亲戚,所以向明洲就住在了亲戚家。他的悲剧也由此开始。

    这个时候国内的环境并不好,到处都在闹革命,为了解决青年就业问题,大批的中学生或是主动,或是被迫地下到农村,加入农业生产。

    向明洲的父母是响应号召归国的高尖人才,本来下乡这个事儿再如何也不会落在他的头上。可事情总有意外。

    向明洲寄住的这户人家,按辈分他要叫那个男主人一声堂哥,堂哥有个才上初二的女儿,不知被谁鼓动的头脑发热,在别的知青想方设法都想回城之际,竟然瞒着家里主动报名要下乡,而且要去的那边还是出了名的民风剽悍,等到他堂哥堂嫂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那位堂嫂几乎是跪下来求他。最终,向明洲没有挨过对方的哭求。

    这个时候,整个社会大环境都是乌烟瘴气的,向明洲的父母知道后虽然生气,可是木已成舟,也不好搞特权主义,只让他耐心等待,找到合适的时机,就会让他回城。

    原身是和向明周洲同一批到石丘坝的知青,只是原身来这是不得已。原身家里的成分不好,建国前,他的爷爷是有名的资本家,只因为性格还算宽和,又主动将财产全部上交,所以才没有被斗的太狠。即便如此,这么多年日子过得也是心惊胆战,家里人决定让他下乡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来到这里后,原身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像个富家小少爷一样的向明洲,在这个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压抑的年代,向明洲就像一株会发光的小白杨,正直又干净,只是站在那里,就吸引着周围的视线。

    很巧的是,这批被安置到石丘坝的知青只有他们俩儿,原本的知青点又没有了多余的位置,村里就将一座废弃的院子拨给了他们。

    向明洲家境优渥,自小父母在物质上就没亏待过她,向父向母认为是他们的安排不当才导致体弱多病的儿子要到乡下去受苦,十分的愧疚,夫妻俩日常也没有什么花销,工资几乎全部都给儿子邮去了,每个月的钱票加到一起竟然有500多,这个年代,很多家庭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而原身家里的资产虽然都上交了,可狡兔三窟,他爷爷自然不可能没有打算,是以家里虽然金山银山不在,日子到底也比一般人家强得多。

    石丘坝这个地方非常的特别,这里民风剽悍,外界的血雨腥风刮到这里就变成了毛毛雨,虽然地处偏僻,比起别的地方,却又多了几分安稳。两人手里有钱有票,时不时地跟村民换些东西,这知青当的倒也不难过。

    他们每日里随着村民一起上工下田,渐渐熟悉后,也知道了很多新奇事儿。就比如说这里的人提到兄弟,除了亲缘关系外,还可能是钻同一个被窝的。而且这种习俗竟然延续了将近两百年。

    最初好像是因为石丘坝这个地方的姑娘大多喜欢外嫁,可外面的姑娘却不愿意嫁到这里,有的人娶不到媳妇就两个男人搭伙过日子,用这里的说法叫结契。

    原身和向明洲是去年到这的,那时候他们也都才17岁,正是对感情懵懂憧憬的年纪,两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向明洲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身边有这样一个高大可靠的人,心底自然依赖。

    而原身在复杂的环境中生活,乍然结识这样一位真诚友善的同龄人也不免心生喜欢。时间久了,到底生出了一些暧昧不明的情愫,只是谁都没有捅破。

    向明洲来到这里一年后,向父向母到底想了办法,给儿子弄了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可不知道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被知青马健华知道了。

    马健华是最早来到石丘坝的那批人,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了,听说有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他以为名额一定会落在他们那一批人身上。而这批人中他的表现是最好的,他的希望很大,结果最终打探到的消息却让他大失所望,这个名额竟然是向明洲的父母亲自给儿子申请的。也是在那个时候,马健华知道了向明洲的父母不一般。

    后来他对向明洲就更关注了些,然后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向明洲竟然喜欢那个和他住在一起的栗子煜,虽然这边的人认可两个男人过日子,可放在外头这绝对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向明洲的身上就有了污点,工农兵大学他肯定是去不了了的,到那时……

    人的善恶只在一瞬间,之后马健华鼓动向明洲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至少在离开前应该让原身明白自己的心意。然后他瞅准时机引着村民过去,刚好撞破他们抱在一起的那一幕。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原身下意识地就将向明洲推了出去,藏在人群中的马健华说了一句“没想到向明洲竟然会勾引人”。原身看着围观众人的反应,那一刻只想摘出自己,竟然没有否认。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向明洲大学自然是没办法去了的,向父向母弄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直接撤消了申请,上面又把名额收了回去。

    马健华偷鸡不成,竟然怨恨上了向明洲。革命委员会的小组成员会定期过来验收革命成果,本来这在石丘坝这边就是走个过场,可因为马健华,这却成了伤害向明洲的一把利器。

    马健华写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言之凿凿地将向明洲描述成了一个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兔儿爷,说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想要腐蚀革命团体,破坏革命成果。

    那些人正愁自己没有斗出成绩来,看到这封信简直就像是见了血的鲨鱼,他们带着一大群人冲进向明洲的住处,将他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见到大把的钱票他们都惊了,这果然是个走资派!竟然妄想用金钱腐蚀人民群众。后来又发现了向明洲从国外带来的书籍和他平日的绘画作品,这就更加坐实了他是个走资派。

    之后的日子里,向明洲的天空只余阴郁灰暗。那些人强迫他跪在地上接受可笑的审判。原身在向明洲被批斗的过程中,有时还会被拉出来慷慨陈词一番,以表明对方思想的腐朽和自己立场的坚定。

    为了让向明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些人甚至一根根地掰断了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批斗,让他的尊严,他的信仰,他赖以存活的精神高塔全部被摧毁,还有他那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腐臭的爱情。

    后来,人们在石丘坝的山下发现了向明洲的尸体,革委会小组成员认定他是畏罪自杀,并宣布革命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这件事在村子里虫议论了一段时间后,向明洲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安宁。

    原身他懦弱,他利己,他~是个渣男!他悄悄地给向明洲收了尸,然后他成了第二个被批斗的对象。

    为了避免被走资派的不正之风影响,所有的人民群众都要进行思想的洗礼,最终,罪恶的黑焰将所有人全部湮没,石丘坝再不复曾经的安宁。

    ……

    栗子煜将向明洲死死地扣在自己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他的心变得安稳些,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他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力道。

    “明洲!”

    “煜哥!”

    他们同时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并入正轨,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