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他没有给她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信息。

    同样的,她没有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信息。

    信息对话框里,始终只有画展当天中午他爽约,给她发的我赶不过来了,叶昭顶班。

    和同一天晚上,在那个女人袭击他们之后,她坐在他的车里等不到他的时候,给他发的叶昭过来接我。

    过去这一个月,他陪母亲回去了一趟温哥华的住所,陪着她跟那边的定居生活做了一个暂时的告别。

    中秋节前夕,他们回了封公馆,难得一家人过了个热闹团圆的节日,第二天他去西城监狱探视了舅舅,中间还因为沈烨案子的事,前后飞了两次帝都。

    很忙碌。

    律师这个职业的日常就是如此。

    他是早已经习惯多年的。

    但是这一个月,又跟他之前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阶段,任何一段时期,都不同。

    他时时都会想起宋蜜。

    想她每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想她是不是早就恢复了日理万机,忙得忘记休息。

    想她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他有了牵挂。

    一开始他还有所期待,她会不会主动联系他。

    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

    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就连刚刚那一眼,那一声“好久不见”,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也未必会做出同样的反应。

    他怕她会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她根本就不屑问他要一个说法。

    思及此,温宴礼一双长眸中的汹涌渐渐归于平淡,唇边却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苦涩之极的笑意。

    ……

    宋蜜的座位靠近机尾,落座之后,她很快戴起了墨镜,闭目养神。

    刚刚那一眼在她心里引起的波动,很快就被她平复了下去。

    其实她的确没有什么疑问。

    因为很好想通。

    除了他母亲的极力阻止,不会有第二个原因。

    而她也还是那个态度,男人孝顺,没有什么不好的。

    就算是以结婚为终极目标的恋爱,到了见家长这一步,被棒打鸳鸯的也绝不在少数,何况是他们这样即兴发挥,合则来的。

    就算她也同样能给他极高的情绪价值,令他身心愉悦。但,如果要付出跟自己的母亲闹得不可开交的代价,那么这件事,就非常值得重新考虑。

    很明显,男人正在考虑期间。

    也可能,已经做出了选择。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地凑上去呢!

    这一点,宋蜜非常看得开。

    同样的,男人也看得开。

    因为从下飞机,到走出航站楼的这一路上,她都没有再看到他的身影。很显然,他在避着她。

    匆匆忙忙飞过来一趟是为了解决麻烦,所以宋蜜很快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解决问题上。

    先去分公司开会,然后约谈原材料供应商方面的相关负责人。

    大概是之前的“见面礼”送得好,徐遇对她的态度看起来格外的恭敬,“董事长,是这样,凯达的小殷总新婚,渡蜜月还没回来,殷总呢听说一向来身体又不大好,现在公司里拿主意的是殷太太的弟弟,黄总。”

    “我已经帮您约好了今天晚上跟黄总一起吃饭,不过……”

    徐遇话说了一半,刚停下来,宋蜜就斜睨了他一眼,“他有什么要求?”

    闻言,徐遇脸上显出几分难色来,话说得也极为含蓄,“我是担心,怕黄总冒犯到董事长。”

    宋蜜眉心一动,这话很好懂。

    徐遇的意思是,凯达的这个黄总,好色。

    男人好色不稀奇。

    稀奇的是凯达突然涨价的态度。

    凯达是供方,他们是需方。

    现在凯达提早了三个月通知他们要涨价,虽然从主观意愿上,他们并不想临时找一个新的厂家来重新磨合。

    毕竟,生不如熟。

    但,怎么说也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凯达就真的不怕惹恼了她,被她换掉吗?

    做生意讲究的是双方共赢,何况凯达只是一个业务单一的包装品类的原材料厂家,有什么理由在他们面前这么横?

    见她不说话,徐遇连忙赔着笑脸道“其实这件事也没那么着急,完全可以等小殷总回来再沟通。”

    “主要是这个黄总吧,可能是小时候家境贫寒,书读得也不多,文化修养不怎么够,我就是担心到时候他在言语上……”

    宋蜜很快抬了一下手,“我去。”

    不去,怎么知道这里头到底有什么机巧?

    她直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来,沈家那几位也消停得够久的了,尤其是老四沈延锋,那么老早就在拉拢陆之远,筹谋着要在商场上给她使绊子,不可能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整不出一点动静来。

    还有这个徐遇,过于做小伏低的态度,反而让她心生警惕。

    所谓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吃饭的地方约在香塔居,这倒是令宋蜜多了几分兴致。

    因为当初做天香楼阶段性发展企划的时候,她市场考察的重点参照对象,就是香塔居。

    想一想,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民以食为天,餐饮市场一直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不过,风生水起的有,血本无归的,更有。

    她当年帮了一把阿哲,挽救了张叔的饭店,后来发展出十几家天香楼。

    一开始纯属无心,后面就是在商言商了,没有看着钱不赚的道理。

    这餐饭是她做东,她自然是要早些到的。

    六点二十分,她走进了包厢。

    自从经历了一次被调虎离山,叶昭的警惕性比之前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仔仔细细检查过包厢里里外外,包括窗户之后,他才抬脚往外走,“我就在门口。”

    宋蜜道“先叫东西吃。”

    “好。”

    这个黄总,迟到了十五分钟。

    徐遇的形容倒是精准,读书少,没文化,宋蜜再加一条一身暴发户的油腻感。

    至于徐遇担心的冒犯。

    根本不需要言语,单单是眼神,已经让宋蜜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她甚至有几分后悔了。

    这样一个人,实在不值得她亲自出面。

    或者说,这种货色,根本不具备被人利用的价值。

    以她所见,这个黄总八成是个听风就是雨的主儿,以为四海集团换了一个年轻女人当家,沈家一大家子又个个不服,必定是天天内讧。

    而他身为凯达的舅老爷,好不容易趁着大少爷去渡蜜月,当一回家监一回国,当然得趁这个机会大捞一笔,也好给自己增添些政绩,长长脸。

    毕竟,四海集团一年的订单量,少说也占了他们全年总产值的三分之一呢!

    换了别人,怕是卑躬屈膝都来不及。

    偏偏这个姓黄的,也不知道是一朝得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还是背后真的有什么依仗,言语之间的架子大得宋蜜尴尬癌都快犯了。

    “……宋小姐,来,满上,咱们先喝一个。”

    宋蜜没动。

    结果对方竟然直接拉着椅子坐了过来,距离近得胳膊都快碰到她的了。

    不等她一个眼光扫过去,这个姓黄的已经自顾自地拿起酒瓶把她的杯子倒满了,嘴里还一边说着,“我知道,你们呢就是想跟我压价。”

    “哼哼,这个事啊……”他扯着脸皮,咧着嘴,笑着肥手一挥,“……没得谈。”

    宋蜜见他话里有话,决定多给他几分钟,“黄总要是有什么难处,不如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大家也合作这么多年了,做生不如做熟,只要……”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以这个人的个性,又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听到“难处”两个字,怕是要跳起来。

    果不其然,听她这么说,姓黄的立马眼珠子一鼓,“宋小姐这么说,就有点瞧不起人的意思了!”

    “我们提一提价格就是有难处?这年头什么不涨价,工人天天吵着加工资……不过你们要是嫌我们庙小供不起四海这尊大菩萨,我们也犯不着求着巴着,实话跟你说了吧……”

    知道重点要来了,宋蜜不动声色地睨了睨眼风。

    “有人看中我们厂子那块地了,开的价格那可是不低啊!你说,我们是直接把地卖了换钱潇洒,还是一年又一年苦哈哈地干?”

    “这年头,搞企业开厂子,各种责任义务麻烦屁事儿一大堆,到头来就是白给工人们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