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突然响了。这个时间点,怎么还会有人来?

    尉迟星拄着拐杖打开门,愕然地发现竟然是全身淋了个湿透的许柔。大雨瓢泼,温度很低,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尉迟星来不及说什么,扔下拐杖进洗手间拿出大毛巾迅速将她裹住。他没有责问她为什么冒着大雨返回,只是将她额前湿发拨开,用手指感受她的体温,“这样不行,你得换衣——冲个澡,再换衣服,要不然肯定感冒发烧。”她额头冰凉得让他心里一跳。

    许柔抱紧自己,颤抖着打了个喷嚏,她的确很冷,身上还有水珠在不停地往下滴答。她不想往客厅去,要不然会留下水迹,所以只能站在玄关仓促地点头。

    尉迟星转身将空调打开,又去房间里拿了他洗过还没来得及穿的全新睡衣,以及上次许柔住在这里时的洗漱用品。

    许柔接过这些东西,低着头进了洗手间。尉迟星又找出来许久不用的吹风机放在洗手间门口,敲敲门告诉她记得吹头发。

    “你先洗漱,有事情就打我电话……”他犹豫了一下,“邻居喊我有点事,待会回来。”

    “好的。”里头响起淋浴声。

    尉迟星心跳渐沉,出了门,靠着墙一动不动盯着走道窗台外的浓重夜色。现在雨已经变小了。

    半小时后,估摸着许柔已经收拾妥当,他才又重新开门进屋。

    许柔穿着他的衣服显然非常宽大,裤脚卷了好几圈。她将头发吹干了,刚刚扎好,脸上有热气蒸腾出来的红晕,并不与他眼神接触,“刚刚邻居找你什么事?”

    “家里门锁坏了,让我帮忙看看。”尉迟星注意到许柔将衣服放在她包包旁边。他装作没看见,毕竟女孩子的衣服还有内衣之类,他并不方便拿,怕许柔尴尬。“你的衣服呢?可以洗好放烘干机烘干。”

    “我自己来。”许柔拿起衣服直接塞进烘干机。洗就不用了,这么晚她还得回家。做完这一切,她定定神,继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是的,她今天很难过,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但是一味沉浸在痛苦里无法自拔,不是她的风格。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她。

    从下午到晚上,许柔都在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钻牛角尖,事已至此,能如何补救?她可以放任尉迟星去继续守候那个女孩,她原本最欣赏的不就是尉迟星专情这一点么?所以,她为了他好,就应该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眼下,比起自己那点小情小爱,更重要的是尉迟星得活下去。她相信,她可以做到。

    所以,现在不要慌,不要当着他的面露出一丝难过。于是,她转身来又是昂扬的样子,直接进入正题,“在你的印象里,你当初救的那个被性骚扰的女孩子,她后来怎么样了?”

    尉迟星并不知她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说道,“听说去北京上大学了,念师范。”

    许柔拿起手机给尉迟星看,这才是她重新过来的目的。手机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照片上是今年高考生提前批志愿报考栏目,上面填的是警校。而考生照片,赫然就是那个小姑娘。这些信息,是许柔拜托郭元天查到的。

    尉迟星惊讶得点开大图,反复确认——女孩竟然报考了警校?

    “她报考的是警校,根本不是师范。你帮助过的人在改变。”许柔望着他,语气坚定,提要音调,显得非常鼓舞人心,“还有之前你救下的那个卧轨男生,他后来在老家救了一个溺水的儿童,得了见义勇为奖。你知道吗?”

    尉迟星一言不发地听着,胸膛缓缓起伏。他思绪芜杂,目光深邃,饱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许柔看上去充满了勇气,而明明几个小时之前她离开时不堪得让他心都快撕裂了。她是怎么做到的?他明明想做她躲避风雨的港湾,却还是无奈为她带来风暴,逼迫她通过这样的方式成长。

    许柔自顾自认真说下去,“我不信宿命。你看你重来这么多次,也没有向命运低头。我们是一样的人。”她顿了顿,继续问,“你的手恢复怎么样了?”

    “在练习用左手。”他说。

    许柔点点头,她就知道,他不能就此放弃做一个狙击手。“脚呢?”她发现他脱掉了护具。

    “恢复得差不多了。”

    “好。”许柔清清嗓子,正色道,“你救了我,现在换我来救你。你以前是孤军奋战,现在不是了。”

    尉迟星略微一颤,难掩神色里的震撼,眼底汹涌的情绪如海浪潮起潮落。

    “我不绕弯子了,我希望你能将你曾经经历过的‘未来发生的事情’,包括你那场任务,包括她的事情,都告诉我。我来当你逆转命运的左膀右臂。请你不要有任何的掩藏。因为我绝对不容许你或者她出事。我有信心,我们一定能办到。”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其实相比她的事情,眼下我更关切的跟你相关。”尉迟星喉头滚动,凝视着她,声音低哑。

    许柔一愣,目光依旧坚定,“我会的。”她语气不重,因为很放心自己。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老师,她能有什么事?顶多就是家访或者春游又出了点问题。只要尉迟星提前告诉她,就能避免一切差错。

    心跳早就乱了章法,但尉迟星竭力装作平静,克制着自己想要将她拥进怀中的冲动,淡淡一笑,示意回到客厅,“坐吗?我现在还没法站得太久。”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砸响。“尉迟,开门!”是郭元天的声音。

    开门,他穿着一身雨衣,拿着手电筒,气喘吁吁。

    “哎,队里缺人,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回去值班?行的话现在就——”郭元天的视线越过尉迟星肩头,看到被他挡住的许柔,而她穿着尉迟星的睡衣。

    “哟,”郭元天脸上立即浮现古怪而八卦的笑意,眉飞色舞地油嘴滑舌起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应该提前打个电话?”

    “没有。你们聊工作吧。我也快走了。”许柔的脸腾地烫起来,她尴尬地笑笑,衣服应该快烘干了。

    “急什么啊,尉迟这衣服穿你身上挺好看的。”郭元天神色暧昧。

    许柔假装没听到这话,“我……明天要去一趟学校,然后再来找你。”这话是对尉迟星说的。

    “太晚了,就在我这儿客房休息?”尉迟星皱着眉头。他不放心她回去。

    “不,我要回去。”许柔没有犹豫地摇头。她非常有自知之明。尉迟星有心上人,那人还活着。所以她如若在这边留宿,纵然只是作为朋友在客房,她依旧觉得不伦不类。她被小三过,她不想做小三。

    尉迟星终究是没法劝服她。而等许柔去换衣服的间隙,郭元天跟在尉迟星身边一个劲儿问东问西,挤眉弄眼。“你俩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你不去情报组真的屈才了。”尉迟星非常无语,并不想透漏什么。

    “那你说说呗,跟哥们分享一下。”郭元天亲热地搂住他肩膀。

    “分享个头。”尉迟星扣上制服纽扣,拿起警帽拍了一下他。

    “我好了。”许柔从房间出来,依旧有些不自然,“睡衣我放床上了……谢谢你。”

    “不客气。”

    ……

    郭元天和几个同事作为抗洪的后备人员,正要去巡逻,可以顺道送许柔回家。

    雨夜,车子安静地行驶在林荫大道上,只有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最新汛情。

    许柔望着车窗上快速奔跑的雨点,突然回头问打算去警队的尉迟星,“你还是不准备告诉她一切么?”

    尉迟星蹙眉沉思着,凝视着她,给出一个很保险的答案,“……在适时的时候我会告诉她,如果一切平安的话。”他重来的目的是保证她活下去。他穿越时光的七次,对于陷入绝望的被拯救者来说,是巨大的心理负担。所以……万一她真的知道了一切,尉迟星担心的是,她会为了让他活下去,而在走投无路时选择自我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