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我们老年交谊舞团去普陀山玩,我带你去拜拜菩萨。”三姨妈关切地拍拍许柔的手, 又对金特说,“你也去。”

    “我去干什么?”金特满脸不乐意。

    “我给你求个平安符,这个要本人去才有效, 诚心。你还可以帮我们拍照拿包啊。”三姨妈到处找手机,“对了, 许柔来给我拼多多点一下, 我要买遮阳帽。”

    “好的。”许柔现在迫切搞定自己的疑惑,“他哥车祸是什么意思?”

    “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就知道他哥哥六七岁就没了。这种事哪会到处说。他家去年才搬过来,方便孩子上学。”三姨妈絮絮叨叨, 大声问道, “对了,奔奔,你开学要去哪里上学?”

    “实验一小。”奔奔稚声稚气地回答。

    “那就是了。他要去你们学校。你开学带二年级是吧?那可能要带他啊。”三姨妈说。

    许柔突然想起上学期结束时, 密斯袁抱怨她班上要来一个从特殊学校过来的转学生,应该就是邢奔奔了。

    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但是……隐隐约约感觉非常不对劲。

    许柔再次坐到邢奔奔身边, 仔细打量他,而他正在全神贯注看动画片。

    去年十一月十一日,她救下的那个小男孩——似乎的确没有戴人工耳蜗。邢奔奔是家里老来子,他有个哥哥,在二十年前因为车祸而早夭。当时六七岁。

    有一个答案,突然之前在许柔心里躁动不安地萌芽,即将破土而出。

    许柔的心跳开始加速,脑海里有无数思绪如游鱼般飞快行进,但是完全看不清。她深深呼吸好几次,到阳台上给周圆圆打电话。

    “喂?”程序媛周圆圆正在上班,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你二十年前出车祸的那个幼儿园同学叫什么?”

    “啊?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你还记得吗?快点想想。”许柔的声音有点颤抖。

    “哦……”周圆圆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好像叫什么维维。姓什么我忘了。”

    “邢维维?”许柔握住冰凉的栏杆,撑住自己虚软的双腿。

    周圆圆很惊喜地说她猜对了。

    而就在这时,金家大门口迎来了新客人,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许柔看到了来接邢奔奔回家的父母。

    那是一对五十出头的夫妻。女方中等身材,穿着一条宽松的黑白连衣裙,提着菜篮。而男的身材高大,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戴着眼镜,头发茂密,却是不自然的黑色,看得出来是染黑的,发根有些发白。

    他像极了尉迟星,几乎就是尉迟星的中年翻版。

    许柔突然觉得呼吸不畅,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

    “尉迟老师啊,”三姨妈拿出自己刚刚炸的酥肉,“你带点酥肉回去,奔奔喜欢吃的。”

    “哪能连吃带拿,多不好。”奔奔的妈妈笑着,眼角有温柔的鱼尾纹。

    “您姓尉迟?”许柔妈妈有点惊讶。

    “是的,复姓。”

    许母打量着这夫妻俩,转头跟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许柔拿出手机,点开上次跟尉迟星一起拍的照片。邢,尉迟……尉迟星。她不可置信地对了一遍又一遍。她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出声。

    “您认识这个人吗?阿姨。”许柔脸色苍白,还是忍不住将照片给邢母看。

    邢母愣了一下,“长得好像我家老邢。”似乎这照片勾起她某种回忆,她的声音轻起来,“这是谁?”她看着许柔,眼神温柔又带着担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许柔过来坐。”金特也发现她不对劲,立即将她拉过来低声问,“你咋了?”

    “估计是暖气太足了。”许母摸摸女儿额头,去关空调。

    紧接着开口的是许父。他客气地问邢奔奔的父亲,“您的名字是邢世龙吗?是不是以前临庆油田工程部的邢工?我爱人说您妻子叫尉迟,有印象是老同事。”

    邢奔奔的父亲诧异地看着许父,摘下眼镜,似乎也在努力辨认当年的老同事,“老许?”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老同事相认场面,众人惊喜地笑着说着。

    而许柔,被金特摁下呆坐在一边。她的眼眶发酸,酸到极致。

    为了不在家人面前失控,她抓起手机就冲出大门。

    跑出小区,许柔才慢慢靠着墙蹲下,她笑着笑着,突然泪流满面。

    “我七岁那年,她救了我。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她给的。我非常感谢她没有放弃我。”

    “所有事情都只能放在心里,说了怕她担心,怕她害怕,怕她承受不来。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后退。我一旦后退,代价太大了。”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是她,你想知道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欣喜又难过,激动又愤恨。满腔的自责如同一泻千里的洪水,卷着滔天巨浪,在胸中撞荡。

    等到那股苦楚慢慢不再如笼中巨兽般在她脑海里咆哮,许柔开始焦躁,她非常着急,但是却有不知着急什么,如同洪水中抓着浮木的人,在沉浮中上上下下,找不到重心,找不到落脚点。

    ……

    一片安静的特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