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便是“没有证据,那就造”,原来格格的无福批命,便是大汗的心病。

    假山后头的嚼舌侍女是他精心挑选的,口齿最清晰,哭得最自然,事后还得了大汗一句“不错”,恩和原以为乌兰福晋改嫁就顶了天,哪能想到修史这一出!

    他实在是五体投地,敬服如江水般绵延不绝,半晌听皇太极开口:“停。”

    恩和骤然停下,低头一看,多余的墨汁满溢出来,在桌上流了好大一滩,竟和大汗的玄色衣袖不分你我。

    那黑漆漆的颜色,一如皇太极冷飕飕的目光,恩和双脚发软,含泪道:“奴才这就擦干净……”

    崇政殿偏殿。

    贝子圈禁,福晋改嫁那么大的动静,便是皇太极瞒着她,宫中少不了风言风语,海兰珠怎会不知?

    联想到前日东配殿发生的种种,她沉默片刻,几乎在霎那间明白算计自己的是谁。

    吉雅学完规矩,养气功夫精进好大一截,却仍旧被气着了:“格格与麟趾宫从来没有仇怨,乌兰好生恶毒!”

    夺去宠爱就是挡了路,这是入宫无法避免的争斗。大汗这样的男子,福晋们人人仰慕,海兰珠早就知道,憎恨她的不会少。

    但她不会让,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抢。

    她敛起切身体会的恍惚之感,温柔道:“日后小心一些,谨慎一些,谁也不能害我们。你看,大汗为我出了气,你也该消消气,喝口热茶润喉。”

    吉雅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怒意顿时消散无踪,听话地接过茶水。

    转而悄声说:“格格该好好谢谢大汗。”

    “他让博敦瞒着消息,不想让我知道。”海兰珠眼眸剔透,似闪烁着星光,“我便佯装不知,不叫他烦忧。”

    只在心里珍藏就好。

    “什么烦忧?”皇太极低沉带笑的嗓音响起,“也让本汗听听。”

    海兰珠连忙起身,被他一把搀扶住,“说过不用行礼,也再不许用‘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每当大汗说这些,都有非同寻常的严厉,上回晚睡也是如此。

    海兰珠耳廓微红,这是大汗同她赏花回来特意要求的,容不得她辩驳,不由小声道:“没有。”

    “没有就好。”皇太极坐在榻上,俯身亲了亲她,比平时轻了许多的力道,“今晚就要去老汗宫了,我让小玉儿陪伴你。”

    兰儿需从汗宫出嫁,婚前不能同他见面,他已尽力压缩到三天。

    明儿便是晒妆,嫁妆还需摆上整个老汗宫,说着压住不舍,“那儿不比宫中,有什么委屈,吃不惯睡不惯都与我说,叫恩和第一时间送来。”

    海兰珠埋在他的胸膛,忍不住弯唇。

    “不过住上两夜,大汗说得和出远门似的。”说着,仰起玉白的小脸,“博敦同我讲过,老汗宫古朴厚重,又有重新修缮,到时,我同小玉儿妹妹乐不思蜀……”

    话音未落,皇太极也笑了,在她颈间不轻不重地咬了口:“你还要当本汗的福晋。”

    炙热呼吸喷洒,海兰珠的脖颈红了一片,皇太极喉结滚动,忽然将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不让她看见眼中浓郁的墨色。

    他本想给她大福晋的位置。

    同样是侄女,哲哲待海兰珠的心远比不上布木布泰。都在一个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欲让她再因亲人难过,会好生派人护着,清宁宫的算计到不了她的耳朵。

    海兰珠一无资历,二无子嗣,没关系,以后都会有,他也都会给。

    如今做不到的,只待来日方长。

    主子将要住到老汗宫待嫁,偏殿上下喜气洋洋,忙得脚不沾地。用过晚膳,眼看天色将暗,博敦在屏风外禀报:“软轿停在殿外了,还请格格移步。”

    皇太极替她系好大氅,方方面面仔细过问一遍,见再没有什么遗漏,亲自牵了海兰珠的手。

    恩和何时见过主子脚步慢成这般?和博敦对视一眼,心知大汗舍不得,可这新婚前夜,再不舍也得舍嘛。

    电光火石间,他用眼神示意吉雅:催一催。

    吉雅恍然大悟,坚决贯彻总管教她的方针,绝不打扰大汗与格格相处,张开的嘴瞬间闭得比蚌壳还紧。

    恩和:“……”

    下一秒救星来临,小玉儿从轿中探出了头,“表姐!”

    她向来不爱素雅,穿的衣裳与前日不同,却是同样的艳丽华贵。护送的车队浩浩荡荡,衬得一双眼眸飞扬,金玉流苏摇曳生辉。

    一眼瞧见大汗牵着海兰珠,几步路像走几辈子似的,她福了福身,不由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离死别呢,老汗宫我自幼住过,大汗放心把表姐交给我。”

    说罢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太过大胆,霎时提起一颗心,谁知大汗没有生气,态度都比往日温和许多,“那便有劳弟妹。”

    他松开手,海兰珠脸一红,抱紧珐琅手炉,弯腰钻进轿子里。

    直至软轿消失不见,皇太极依旧站在原地,脑中闪过潋滟的双眸,俊朗眉眼分外幽深。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落了一层白霜。恩和急忙上前,就听大汗自语道:“忍两夜……”

    作为一个为主分忧的好总管,他肯定地附和:“就两夜!”

    “说得倒轻巧。”皇太极瞥他一眼,“你做本汗的枕边人?”

    ……

    不知恩和总管的心情如何,那厢,软轿很是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