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宫门大开,议事许久未歇。

    趁着大汗召见众臣,旗主们歇息的空档,即便有着单独的隔间,仍有数不尽的隐晦目光投向多尔衮休憩的地方。

    岳托正与济尔哈朗坐在一处。他与阿玛代善有些不睦,却是四叔皇太极的拥趸,思来想去,眉头渐渐皱起:“他竟敢对不住大汗……”

    多尔衮和布木布泰福晋,什么时候的事?从前竟没有半点风声。

    济尔哈朗叹了口气,道:“大汗并未怪罪,四格格的血脉自然干净,轮不到你我怀疑。要论对不住,还是对不住十四弟妹啊。”

    岳托不由点了点头。

    大汗的兄弟里边,就属多尔衮和多铎没有子嗣。多铎还小,没个定性,不愿意娶福晋,这也情有可原;可多尔衮成婚多年,福晋庶福晋同样不少,膝下依旧空虚,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当年不是没人怀疑多尔衮的大福晋生不出来,他这婶娘也是个烈性的,直接请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轮流给她把脉。

    最后太医诊断大福晋身体康健,十四爷亦然,这才让满盛京的人没话说,只猜测夫妻俩合不来,或是十四爷的子嗣缘未至。

    没想到多尔衮居然心有所属,白白耽误了小玉儿大福晋这么多年!

    多铎吱呀推开门,一屁股坐到多尔衮身边:“哥。”

    多尔衮拿着水囊,头痛了起来。

    雅图的事让他心乱如麻,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好姑娘抢手”,指代的到底是谁?越想,心下越是发沉,他向大汗汇报从前得心应手的军务,都带了几分滞涩。

    这点异样被胞弟发现,结合宫里传出的风声,那就更没完没了了。

    玉儿禁足,他向大汗求情都不能,如今又被多铎寻到了时机,这小子又要问些什么?

    多铎欲言又止地看他。

    脸上没了恨铁不成钢,而是一股难言的沉重:“四格格……真是你和布木布泰的孩子?”

    那完了,瞒了这么多年,如今怎么被发现了呢。

    怪不得,怪不得他哥这么多年没放下,一切都连得通了。如果不是,皇太极又为什么让十四哥教导雅图?换作阿哥也就罢了,格格实在非同寻常,这不明明白白告诉天下,让天下人猜测呢吗。

    大汗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心机深沉得很。孩子替人养了六年,哪个男人能忍?他非但没有捂住此事,反而光明正大地示于人前。

    长生天,这是何等的心胸。

    这事……虽然打击到了皇太极,他却没有半点快乐。哥实在做的不地道。

    闻言,多尔衮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少见地失态半天,低喝道:“胡说什么?你糊涂!四格格是大汗的骨肉,再这么随意揣测,我要领你去书房谢罪了。”

    生怒的同时,一道灵光划过脑海。

    是了,四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知道他为玉儿遮掩的作为,恼怒他惩罚他,可让天下人误会他和玉儿的关系,不也是有碍自己的声名?

    况且不会被发现的。他动用的是自己的心腹,四哥也没有严查活口的死,绝不会怀疑是他帮了玉儿。

    多尔衮脑袋想得痛了,终究一无所获。

    多铎扬眉看他,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继而泛上冷笑:“那大汗为什么无凭无据召你入清宁宫?难道是看你不顺眼?到底是谁糊涂。”

    他看他哥为了布木布泰,连命,连前程都可以不要了!

    多尔衮沉默片刻,颓然地闭上眼,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啊,是他糊涂。坏了名声是事实,自取其咎也是事实,是他放不下从前,让雅图激起了四哥的疑心,四哥……已经足够宽容了。

    悔吗?或许是悔的。

    可是玉儿她……

    雅图也许有错,玉儿何辜?

    “我只是为嫂嫂不值,”多铎也平静下来,半晌开口,“你对布木布泰生的别人的孩子,都比对妻子亲近。这么多年,嫂嫂和守寡没什么区别,哥,你惦念别人,不如和嫂嫂和离,别耽误了人家。”

    从前他绝不会这样想。可四格格的事情一出,连他都觉得过了,嫂嫂听到,得有多么难受?

    他十三岁的时候,嫂嫂嫁了进来。如今过去七年,没个孩子能够依靠,一个姑娘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赔在他哥身上了。

    “啪嗒”一声,水囊掉在了地上。

    多尔衮心下巨震,和离?

    大福晋的位置,他从来没有想过给别人,他也从没想过与小玉儿和离,可多铎的话就如一道惊雷劈下,叫他再也不能忽视,连手都颤抖了起来。

    他对玉儿有情,小玉儿知道。

    她最是嘴硬心软,冷言冷语这么多年,却将他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女眷间的应酬往来叫人称赞,上回他命悬一线,更是她在床边照料的他。

    他差些想好好同她过日子。

    胸腔泛起粘稠的疼痛,不重,却是微微刺痒。

    多尔衮闭上眼,苦笑一声。

    多铎说的不错,是他耽误了小玉儿。

    “好。回府我问问她,若她愿意,我便与她和……”话音未落,多尔衮忽然顿住。

    他与小玉儿和离,他还是贝勒爷,小玉儿却不再是大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