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对视一眼,由年轻些的率先开口:“回禀大汗,观其形状,淤血,格格应是锐物击打所致的伤。”

    海兰珠柔和的声音传来:“不是人为所掐?”

    “是,微臣从医多年,对伤势颇有研究,掐伤不是这个模样,”另一位太医拱手道,“至于何等锐物,微臣不敢笃定。”

    长须飘飘的院判点头称是。想了想,他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瞧着用了不小的力,眉头皱也没皱,随即让恩和总管同他去一旁瞧。

    话音落下,屋内已是一片寂静。

    刘先生劫后余生般地后退几步,脊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不到片刻,恩和回到雅图身旁,盯着她胳膊细细的瞧,像是要瞧出花来,最后低声道:“不一样。”

    哲哲闭上眼,掩住席卷而来的失望。

    大玉儿五脏六腑纠在了一处,几乎要失了冷静。雅图还这么小,是谁撺掇的她,定是有人撺掇的她!

    “大汗,雅图她……”

    “搜。”皇太极言简意赅地下令。

    他看向自己的小女儿,怒极而笑:“本汗不会问你自讨苦吃,还是受人指使。四格格这些天见了什么人,全都拉下去审,师傅也跟着,不许有半点遗漏。”

    他倒要看看,她这株歪苗到底是怎么长的!

    偏厅里头,多尔衮眉心紧锁,代善依旧沉得住气,多铎却是不耐烦起来。

    原本高高兴兴地赴完喜宴,听说四格格受了虐待,便同他哥一块进了宫。太医倒是给个准话,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到底还要不要睡了?

    除了诸位旗主,掌管户部,久不现于人前的十贝勒德格类也在其列。从前征战的暗伤并发,胡须遮不住脸上的苍白,但公主出事对于宗室来说不是小事,他必须来瞧一瞧。

    终于,里头小跑出来一名侍从,面色犹带惊慌,躬身同众位爷解释:“奴才们从四格格的卧房搜出了尖角石头,石头藏在被角里边,这才造成手上的伤处。”

    “大汗震怒,下令把四格格交由生母抚育,报由宗室知晓……”

    代善反应过来,再也不能保持平静,多铎惊愕地起身:“你说什么?”

    “十五爷。”侍从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重复一遍,“大汗有令,四格格今后交由布木布泰侧福晋抚育。若十四爷愿意,四格格过继到十四爷名下;若十四爷不愿,格格日后就是普通宗室,养在别院就罢,与汗宫没有半点牵连。”

    如今记载宗室成员的唯有宗谱宗册,远不如修改玉牒那般繁琐。皇太极是一国之主,也是一族之长,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无人能拦,便是代善辈分最高,经历惊心动魄的南面独坐,也不敢拦。

    方才贝勒旗主前来,他大可让他们走,之所以说“宣”,不过是因为心有顾忌。

    谁也不敢忤逆他,可兰儿不是。

    他不容许海兰珠有半分污点。

    ……

    真相查清后的处置雷厉风行,叫几位爷全都坐不住了。

    老汗王那一辈,只有收养的格格,从没有过继的格格,而今竟是开了先例,怎能不让人吃惊?

    代善第一反应便是不妥!转念一想,“震怒”二字,可见是怒到极点,大汗表面一向温和待下,这样的场景,他都没见过几回。

    难不成四格格年幼,还干了叫人无法忍受的事?

    念头初现,叫他劝阻的气焰弱了一弱,继而想到四格格自小与生母同居,教养不好自然是生母之过,大汗这样的命令,这样的命令……虽过了些,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短暂的思虑里,谁也没有出声。

    他们齐刷刷朝多尔衮望去。还没瞧到多尔衮的脸色,多铎打破了寂静,拔高声音道:“四格格的师傅品行端正,伤痕都是她自己敲的?!”

    侍从缩缩脖子,苦着脸点头。

    四格格住在前院,清宁宫与十四贝勒府的人进不来,除非有大汗的首肯。尖石头是院里捡的,审到现在,依旧没问出指使的痕迹,怕是只有一个可能,四格格小小年纪,就拥有栽赃陷害的心机。

    多铎气笑了,果然是歹竹没好笋,心机都是一脉相承。夜深喝热茶,看一个小格格自导自演,他可真是闲的:“这不是涮我们是什么?”

    这话让半数贝勒爷有了共鸣。

    他们生了一股子怨气,到底要不要劝阻的犹豫消散无踪,对布木布泰侧福晋的印象已是彻底坏了。

    便是大汗的一半血脉也救不了四格格,思及此,他们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向多尔衮,你怎么就偏偏瞧上大玉儿了呢。

    雅图格格的性子要是能扳回来,也不知是好使坏;若是扳不回来,唉。

    多铎心道,四哥处理得好,就该扔给她额涅。至于过不过继,脑子没问题的人都知道怎么选,他看向多尔衮,凤眼微眯:“哥,我们这就同大汗复命。”

    多尔衮神色晦涩,如一座石雕塑像,许久没有开口。

    多铎越发有了不好的预感,半晌,听他哑声道:“府上先拨出一个小院,给雅图格格住。”

    ……

    夜已经很深了。

    多铎策马离去,袭来阵阵烟尘,多尔衮站在原地,无奈的笑意逐渐消失,化为一声轻嘲。

    如今宫中没了牵挂,你又会怎么做,玉儿。

    大玉儿牵着雅图出宫的时候,步伐踉跄,眼眶红肿。马车准确无误地停在面前,见到多尔衮的瞬间,她流下了眼泪,一瞬间软倒下去:“爷。”

    雅图紧紧抓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张皇,断断续续地打着哭嗝:“额涅,我要父汗……”

    她的手里攥着药瓶,这是太医奉命给的治伤药膏。

    多尔衮扶住大玉儿,同她说了自己的安排,低声道:“先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