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间,又有二十来名身着素缟的百姓跟在宗彧身后,来到了南直门。

    便见这些神色激动的百姓一个接一个上前执起鼓槌,敲响了登闻鼓。

    “吾名唤李霆,乃京城人士。十二年前,吾长女李慈于京郊被康王掳走,惨死于康王府。今吾在此状告康王,亦即当今天子周元庚,草菅人命、凌虐百姓!”

    “吾名唤张逢,乃开封人士……今吾在此状告当今天子……”

    “吾名唤钱富贵,乃临安人士……”

    ……

    鼓声响了一下又一下,待得这二十余人状告完毕。原先跪在地上的一人,忽然站起身,毅然决然地走向登闻鼓。

    鼓槌一扬,“咚”地一声响。

    面容刚毅的青年大声道:“吾乃禁军副统领林规,今日击登闻鼓,状告皇帝周元庚虐杀吾妹林幼蕊。林规在此恳请皇帝退位,天子失德,规不愿为失德者效力也。”

    说罢,便摘下腰间禁军副统领的腰牌。

    霍珏长眉一敛,缓缓摘下头上的乌纱帽,信步上前。

    想他重生以来,步步为营,一路筹谋。谋天机,谋地时,谋人心。

    此时此景,并不在他的谋划之内,却称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

    霍珏接过林规手上的鼓槌,在登闻鼓上用力一击,掷地有声道:

    “吾乃都察院监察御史霍珏,原名卫瑾,乃青州卫氏子孙。吾祖卫项,外祖霍琰曾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因当朝天子狼子野心、谋朝篡位而满族冤死。今日吾在此,恭请皇帝周元庚退位让贤,谢罪于天下,以平天怒!”

    “咚咚”的鼓声不绝于耳。

    这一世,在南直门敲响登闻鼓的,终于不再是阿姐。

    第120章 他的阿黎大抵不知,他等……

    南直门内, 周元庚听着登闻鼓响了一声又一声,听着一个又一个人上前状告他失德,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怎会如此?

    七年前, 明明是他们跪在康王府前,请求他继位的。

    如今,他们竟然想让他退位!

    还有惠阳, 他待她那样好,她怎可如此对他?

    凌叡已死,明明他们一起为父皇报仇了呀,她为何还要怨他?

    怒火烧去残存的理智, 周元庚冲出南直门,愤怒地瞪着长公主,瞪着霍珏,以及那些击响登闻鼓的百姓。

    “你们怎么敢!朕乃真龙天子!”

    “这江山是朕的, 你们全是朕的子民, 朕想让你们死, 你们就得死!”

    “今日所有犯上着,都得死!”

    这位自诩宽和贤明, 最爱君臣同乐、君民同喜的皇帝,此时双目赤红, 状若疯子,声嘶力竭地嘶喊道:“朕不会退位!谁都不能逼朕退位!”

    恰在此时, 一道阴柔尖细的声音闯了进来。

    “皇上!先帝属意的储君从来不是您!您从来不是真龙天子啊!”

    余万拙穿着一身雪白的丧服, 缓缓走向成泰帝,细长的眼里满是愤恨与嘲讽。

    “七年前,您在乾清宫灌先帝喝下毒药时,可还记得先帝说的话?”余万拙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元庚, 阴恻恻地笑了声,“先帝说,您便是杀了他,这天下您也夺不走!因为您呀,无德无能!”

    去岁凌叡下大狱之时,周元庚便赐了余万拙一杯鹤顶红。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穿着一身阴森的丧服,面色阴沉惨白,瘦得像一把骷髅,仿佛阴曹地府里的鬼一般,站在自个儿跟前“桀桀”地笑。

    周元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满腔怒火被恐惧取代。

    下一瞬,便见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他瞪着眼,“嗬嗬”喘着粗气,望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眼前白茫茫一片,那渗人的白,像极了父皇死去时的满城镐素。

    几步开外的龙撵里,明黄色的帘子被风刮得“哗哗”作响。

    赵保英静静立在龙撵之侧,眉眼慈和,唇角含笑,微微弓着的背脊一如既往地恭敬。

    可他望着狼狈不堪的成泰帝,却不曾上前搀扶一把。

    他不动,周遭的太监亦是不敢动。

    一个个左右相顾,面露惊惶,却不敢上前一步。

    这……这天莫不是当真要变了?

    -

    巳时二刻,正当登闻鼓声响彻南直门之时,朱毓成在诚王府里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还请王爷三思!”

    “朱毓成!你可知晓自个儿在说什么?本王虽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闲王,可也容不得你在诚王府如此大放厥词!”

    诚王周元季怒气冲冲地望着朱毓成,将手上的画笔狠狠掷于地上,长指指着朱毓成,厉声道:

    “你这是在逼着本王做周皇室的罪人!若本王当真照你说的去做,你让本王有何颜面去见周皇室的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