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唱完,蕾切尔的长睫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才睁开眼睛。

    俱乐部里非常安静,她等了将近半分钟也没人说话。

    这让蕾切尔难免有些不安,尤其是帕特里夏面无表情的脸和平静无波的眼神都很像在宣判她的死刑,尽管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歌声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她不喜欢这首歌,还是不喜欢自己的外形或者表演?

    蕾切尔动了动唇,刚想开口,就听见帕特里夏忽然问:“能唱快歌吗?”

    “快歌?”蕾切尔下意识地将双手交握,“我会的快歌不太多。”

    帕特里夏不置可否,只说:“那就唱你能唱的。”

    于是,蕾切尔唱了一首让帕特里夏深深皱眉的《jolene》。不是说她唱得有多么不堪入耳,而是太过粗糙,很明显与之前那首《visionoflove》有着巨大落差,无论是唱腔还是细节处理。

    但她唱起成人抒情却又极其迷人。

    “够了,老天——”帕特里夏单手扶额,招手让蕾切尔停下《jolene》,等她走到跟前问:“会自己写歌吗?”

    “不会。”

    “会乐器吗?”

    “一点吉他。”

    “识谱呢?”

    “这个我会。”

    “好吧。”帕特里夏双手抱臂,用缺乏表情的脸和公式化的语气说:“忘掉那些见鬼的乡村音乐吧。我相信,即使你只唱一首《visionoflove》,你的演出也将在城里大受欢迎。所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有这种天赋的女孩,早晚不满足于在莎乐美俱乐部驻唱。

    与其到时候分开闹得难堪,不如一开始就谈妥条件,这是帕特里夏最近得到的经验之谈。

    生意就是生意。

    别掺杂什么私人感情,这样对大家都好。

    “谢谢。”蕾切尔的嗓子有些发干,接过了帕特里夏递来的一瓶水,“我需要钱,而且要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赚到一大笔钱。”

    她没有脱口而出自己想要成为歌手之类的未来职业规划,因为目前谈论这个并不实际,钱才是摆在眼前亟需解决的问题。

    帕特里夏似乎有些意外和惊讶。

    一方面是蕾切尔表现得非常坦白,另一方面,三个月这个时间点很熟悉,帕特里夏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和莎乐美俱乐部正在面临的窘境。

    因此,帕特里夏回答说:“三个月的临时经纪人协议,我的抽成是百分之二十五,提供全方位的指导以及敲定你其它档期的安排。至于演出报酬,莎乐美给你的钱会比其它地方加一成,但在这三个月内,你要保证每周至少在这里驻唱两场。”

    这个女孩的演出经验太少了,很明显在舞台上不够自信——明明她有那么得天独厚的嗓音,凭什么不自信?——表现力也有很大的问题,除了针对性的声乐训练之外,还需要学会如何展现自己。

    所以帕特里夏不能只把她留在自己的俱乐部里,那将会是一种浪费。

    而且协议时间太久没有意义,三个月一到,如果抵押贷款的问题没能被解决的话,莎乐美俱乐部也将不复存在。

    蕾切尔也很直接,说:“还有一个今晚可以住的地方,以及垫付造型和服装费用。”

    “ok。”帕特里夏伸出手,“deal?”

    “deal。”

    当天晚上,蕾切尔在莎乐美俱乐部大总管戴维.安德森的客厅沙发上暂时安顿了下来。

    ——戴维是个弯得很彻底的基佬,而帕特里夏家里有她的丈夫,不方便让人借住。

    “晚安,蕾切尔。”

    “晚安,戴维。”

    性格温和的男人关上了卧室的门,将小小的客厅空间留给了躺在沙发上的女孩。

    闭上眼。

    没过多久,些微的睡意来袭。

    就在半睡未醒之际,属于蕾切尔.洛芙的意识又一次进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空间,无数的梦境碎片在虚空中飘浮,轻轻一触,她便被卷入《亿万甜心》其中某个碎片里名为“惠特妮.休斯顿”的角色之中。

    没错,就是那个惠特妮.休斯顿,thevoice。

    在梦中“读”完整本的《亿万甜心》之后,蕾切尔获得了一项特殊能力,那就是她能够有意识地控制自己进入这个梦境空间,比如现在。

    台下的白色纸片人们掌声雷动,场面十分滑稽,显得观众席角落里的一个少女格外鲜活、也格外突兀,可谁让这里面只有她和被她注视着的两位女歌手才是主角呢?

    好吧,忽略这个。

    现场的纸片人乐队奏响伴奏,两束聚光灯一前一后,分别打在两个方向。

    台上的蕾切尔习惯性地抚平长礼服的一角褶皱,抬起眼,身边另一位女歌手正冲她含蓄又得体地微笑,等待她唱响第一句歌词。

    “许多夜晚,我们曾恳切祈祷……”

    此时此刻,蕾切尔呼吸着对方的呼吸,甚至能够真切感受到对方每一次的心脏跳动,以及站在这个巨大而明亮的金色舞台上,“惠特妮.休斯顿”对于自身每一处腔体的开发和运用。

    这个地方有世界上最好的声乐老师。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里的临场感与真实世界有着太大的区别,即便蕾切尔能学会如何唱好这首歌,却学不会如何面对真实的观众。

    次日上午。

    当戴维按照早已颠倒的生物钟醒来时,发现临时住户蕾切尔已经不知所踪,但客厅的沙发和毯子都被整理过,在餐桌上还有她留下了一张便笺和一份简单的煎蛋、培根配吐司,显然是作为他昨晚收留她的谢礼。

    戴维无声地笑了笑。

    他已经知道帕特里夏准备将蕾切尔培养成俱乐部的新任台柱子了,也支持帕特里夏这样做,但他并不能确定蕾切尔能不能真正拯救这家俱乐部。

    无论如何,蕾切尔的到来还是为俱乐部注入了新的活力。

    帕特里夏大概一夜没睡,因为戴维一打开自己的邮箱就看到了她在上午六点多发来的邮件,里面有她为蕾切尔量身打造了新节目策划和选曲。

    而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一点是,这个女孩显然不可能在俱乐部停留太久。

    到了那时,俱乐部的困境又该怎么办呢?

    戴维不知道。

    帕特里夏也不知道。

    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力度过眼前的难关。

    没过多久,蕾切尔回到了戴维的公寓,语气轻快:“早上好,戴维。”

    “早上好,蕾切尔。”

    收拾好餐桌的戴维跟刚刚进门的蕾切尔打了个招呼,注意到后者换了一身运动服,一头长发扎了一个马尾,凸显出瘦削而立体的面部骨骼。

    比起昨晚的初见,今天的蕾切尔看上去光彩照人了不少,是由二十一岁的无敌青春以及运动过后的鲜活气息所带来的。

    只是她笑起来依然不怎么甜,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股酷劲儿,即使是笑,也只能说冰山稍微融化而已。

    不过戴维也有一个十分有趣的发现,那就是蕾切尔那双灰眼睛的虹膜外环比内环更暗,显得她的眼神格外锐利,但左边虹膜的中央又多了点儿金褐色的成分,在不同的光线下深邃而多变。

    ‘如果她去当模特儿的话,应该会很受那些设计师的偏爱。’

    这个念头在戴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随即,他开口道:“收拾好你的行李,帕特里夏为你找到了合适的室友,一会儿你就能见到她。”

    她?

    对于室友而言,一个女孩总比一个男人让人感到自在,即便后者的性取向弯得彻底。

    排练室内。

    俱乐部的主人帕特里夏已经到了,跟一个身材同样高挑——对比蕾切尔本人——的黑发女孩正在交谈,注意到蕾切尔和戴维的出现,停下对蕾切尔招招手,示意对方来自己身边。

    “嗨,帕特里夏。”蕾切尔打了个招呼,放下背包。

    “蕾切尔。”帕特里夏淡淡地点头,算是回应,并为蕾切尔介绍说:“这是克里斯滕.丽特,从今晚开始,你住在她家的客厅,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自己出去租房子。”

    蕾切尔耸耸肩,回答:“这已经很好了。嗨,克里斯滕。”

    “嗨,蕾切尔。”克里斯滕上下打量了蕾切尔一眼,声音懒洋洋的,“我很高兴俱乐部里终于来了一个比我还高的。”

    这是一个有着棕色长发和大眼睛的女孩,跟《惊声尖笑》的女主角安娜.法瑞丝有几分相像,有着足够甜美阳光的笑容,是与蕾切尔截然不同的类型。

    帕特里夏见状挑了挑眉,开口道:“来吧,随便跳点什么,让我看看你的舞蹈,然后想想该如何安排你上场。”

    好的歌手就跟钻石一样。只有精心切割之后,被镶嵌在打磨好的首饰里,展示在橱窗的灯光下,它才能完全绽放出光芒。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蕾切尔的舞蹈显然不如她的歌声来得惊艳,甚至连百分之一也不如。

    但也不能说是很糟糕。

    因为她的乐感很好,总是能够准确踩中拍子,可是她显然没有接受过任何舞蹈训练,跳舞的方式就像一个孩子。

    还是一个相对拘谨、害羞的孩子。

    五分钟之后,帕特里夏与戴维双双捂脸,示意舞台上的蕾切尔停下,并开始交换彼此的想法。

    “如我所言,她果然不合群。”帕特里夏忍不住嫌弃,“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跳舞,也不会控制自己的身体。”

    戴维温和地笑了笑,“派蒂,换个角度去想,至少客人们可以专心听她唱歌。”

    那倒也是。

    但蕾切尔总不能一直做个成人抒情歌手,假设她希望今后往商业领域发展。

    而且,即使只唱成人抒情,一些肢体语言依然是必要的,这能增强歌声的感染力和表演的视觉魅力,尤其是在蕾切尔对歌曲的情绪处理和即兴表达有所欠缺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