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周拍马而过。蔬果店的竹杉架摆上了冰凉凉的新鲜西瓜切片,红嚷嚷一片,居酒屋的菜单上增加了芒果刨冰和香蕉船。

    少年一口气喝掉一杯热牛奶,套上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银色拉链随着衣角在空中翻飞,他把挂着小风铃的钥匙塞进裤兜踩进门口的运动鞋,叮里啷当地往外跑,“我出门了!”

    “这么早?”伏黑甚尔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朦胧地打开房间的门,靠着门框打了个呵欠,“你干嘛去。”

    伏黑见:“上班!”

    他顺着旋转楼梯一路向下,灵活得像海平面上掠过的海燕,只到一楼的时候,手拉着柱子在惯性作用下转了一个完美的圆——刚好到达辅助监督的面前。

    黑色的轿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腼腆的黑发少女被他带来的风吹了一脸。她推了推眼镜,被那张倏尔怼到自己面前的精致面孔惊圆了眼,结结巴巴道,“您、您好……初次见面,k老师。”

    伏黑见收回腰身,身上挂着的银链子也跟着丁零当啷的相互撞击。后背挺直后,看起来纤细的少年明显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还要多。

    他点头,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你好。”

    脑后碎发拢起的小辫子,因为动作滑出一缕发丝,垂在他的脸边。

    好艺术家的气质。就,很不羁。

    辅助监督看着少年脑后的小揪揪想。

    感觉是会在大街上狂弹电贝司挂牌子卖拥抱做行为艺术的那种人。

    辅助监督感叹:“您的画一定能卖不少钱吧!!”

    伏黑见茫然:“?画?什么画?”

    因为真实身份还在保密,所以伏黑见并不是以真名来的高专,而是化名为k先生,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是不是担心他把握不住分寸玩得太过,二年级的课表整个排在一年级的前面。

    大有一种试验品的意味。

    伏黑见的第一堂课,两个试验品、啊不是,学生都是家系传承的咒术师,名字分别是庵歌姬和冥冥。

    两人看着课程名称上“随便讲点美术史”几个字,陷入一种深深的沉思。

    歌姬怀疑人生:“咒术师什么时候还需要学美术史了?”

    冥冥耸耸肩:“或许是为了应付政府要求的素质教育?”

    哐当一声响,随后就是银链子碰撞的叮当声,两人抬头看去,少年手插着兜,一脚踹开了教室的门,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在阳光下格外有度假的风范。

    两个人脑子里冒出了一致的想法:啊,是混混。

    一听是老师,总会产生先入为主的猜测,再加上伏黑见长得高,虽然看起来有点单薄,但两人倒也没怀疑这是自己的同龄人。就是觉得这老师长得有点嫩。

    伏黑见阔步走到讲台中央,若有所思,“今天讲点什么呢……啊,你们觉得《百鬼夜行》怎么样?”

    歌姬忍不住小声吐槽,“我们是要学百鬼夜行怎么画出来的吗?”

    伏黑见转身在黑板上一拂,空白的墨绿色就如同海浪一般波动起来,几秒间,便形成了一副栩栩如生的日本画!

    歌姬惊了,这怎么回事!冥冥也起了兴致,“哇哦。”

    画卷形成,伏黑见转过身,随手敲了敲黑板,拖长声,“好,那我们接下来就进去体验一下百鬼夜行的历史吧——”

    歌姬:“?”

    冥冥:“?”

    两人同时顿住。

    进去——??

    画卷如同滚动的卫生纸卷,波浪一样从两边涌动出来,顷刻间便将整个教室包裹,两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她们回过神,已经身处画卷之中。

    远处传来嘶哑诡异的乐声,首无的用指尖的丝吊着脑袋,就悬在头顶三寸,裂口女拿着生锈沾血的剪刀,咔嚓咔嚓向他们走来,小豆洗跪在河边,红豆哗啦啦顺着溪水滚来,化为铺天盖地的血水。

    而这条怪物铺成的道路尽头,她们的新老师站在簇拥的百鬼之间,腥风血雨中,银链子随风哗啦作响。

    脚下的泥土翻滚着烂叶和鲜血的味道,她们进入画卷的一瞬,所有的怪物动作一顿——随后视线死死向他们盯来。

    两人的表情全都僵在脸上。

    一种说不上来的麻冷感,从天灵盖缓缓灌到脚底。

    伏黑见淡定地拍了拍手:“注意力集中,接下来我们随便讲点美术史——哦,对了。我讲解的时候,要注意保命。”

    歌姬&冥冥:“……”

    神oo随便讲点美术史!!

    伏黑见的高专初教学还是比较顺利的,至少没有被学生打死,是师生关系的一大进步。

    说实话,庵歌姬一开始是非常想打死他的。但是偏偏除了上课以外,伏黑见都是一个非常懂礼貌有教养的人。

    下课会给她们准备水和食物补充体力,上课前会提醒她们吃早饭不要低血糖,这让她的愤怒无从下手。

    毕竟说起来,上课是他的责任,他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责任而已啊,可恶!!

    二年级的课很快就上完了,伏黑见消散幻境,给两人递去准备好的运动饮料,顺便给自己也开一瓶。

    编织这么大型的幻觉是非常耗费体力的,对比他拿的工资,简直可以说是在做慈善。

    他还没拧开瓶盖,教室外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窗外的老榆树咔嚓晃掉好几片树叶。

    伏黑见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一股烟尘尚未消散,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个方向应该是操场。

    “那边怎么回事?”

    “啊。”歌姬拿起饮料喝了一大口,坐下喘气,“一年级的新生在打架吧,这次有很两个厉害的家伙。”

    她不爽地补充,“但是性格很差。”

    冥冥也拿起饮料喝了一口,“不过因为厉害,所以也很惨呢,听说他们的任务量很大。”

    她笑起来,“说起来,k老师,明天就是他们上课了吧?我倒是很期待他们的表情呢”

    “……啊。”伏黑见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指尖碾着瓶身的包装纸,沾上几分冰凉的湿意。

    “我也是。”

    窗外的榆树在风中摇晃,树叶相撞,沙沙作响。

    少年的指尖无意识在讲台上敲击。

    咚。咚。咚。

    操场上,夏油杰灰头土脸地躺在大坑里,反思自己为什么要认识五条悟这么一个怨种同学。

    这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做“点到为止”?

    五条悟没有因为点到为止停下,但是因为到下课的时间停下了。

    他拍拍屁股往坑边一坐,看着下面腰酸背疼艰难起身的夏油杰,生无可恋地问,“杰,我们明天没有任务了,对吧?”

    这一个星期他们简直被任务堆满了,完全没有时间去找伏黑见,就算空出时间,也到了对方要睡觉的时候了。

    夏油杰拍拍身上的土,“对,但是——”

    五条少爷没给他这个但是留下空间,欢天喜地爬起来,“好耶!那我出去玩了!如果夜蛾找我你就说我不在!拜拜再见永别了!”

    夏油杰:“等等!但是明天还有文化课啊!”

    五条悟想起来了:“你是说那个‘随便讲点美术史’?”

    夏油杰点头:“对。”

    五条悟嗤一声:“一听就是垃圾,老子当然是要翘课了。”

    夏油杰:“……”你好理直气壮。

    五条悟嗖一声跑远了,但过了一会,又退了回来。

    夏油杰:“?你又决定去上课了?”

    五条少爷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没有——但是,我决定给这门课无聊的课,制造一些让它没那么无聊的‘惊喜’。”

    谁让这破学校给他搞那么多任务!五条悟想。老子稍微报复一下,没什么问题吧?

    伏黑见的生物钟是六点起,但这天他五点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晨辉照映着清新的空气,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少年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扒了好几件衣服做对比,他甚至没等辅助监督来就自己出门了,坐电车到最近的一站,然后等巴士。

    虽然离学校最近的巴士站离校门口也有三公里。

    蓝牙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呼吸间都是林木清新的空气,三公里的距离倒也没有感觉很远。

    一年级的教室和二年级不在同一间,但是他昨天来的时候就踩好了点,所以轻车熟路地来到教室门口,比较意外的是,里面倒是已经有人了。

    学生上课积极,老师自然心情舒畅。

    伏黑见心情愉悦地推开教室的门——然后,噼里啪啦哐当咚。

    伏黑见:“……”

    坐在教室里的夏油杰不忍直视地扶住脸,他倒是很想阻止五条悟的无聊恶作剧,但是非咒术师家族出身的他,对咒符这种东西一窍不通,实在是有心无力。

    只能来早一点,看看能不能竭尽所能帮这位新老师避免一点灾祸——但他没想到,他刚坐下,老师就推门进来了。

    于是那些符咒全都毫无预警的砸在了那人的身上。

    烟尘散去,夏油杰正琢磨怎么稍微平息一下新老师的怒火,看着出现的人一愣。

    “伏黑……君!?”他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可来的不应该是他们的老师……等等难道他也是咒术师?

    可是,那天五条悟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他是普通人吗——

    夏油杰陷入沉思。

    难道五条悟坏事做太多终于遭报应眼瞎了?

    伏黑见抹了把脸,平静道,“兼职。”

    “上次太困了,没来得及跟你们解释……你叫我阿见就行。”

    “还、有。”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和平、温和、又昳丽的笑容,温柔地问。

    “杰,告诉我,五条悟去哪了?”

    夏油杰:“……”

    夏油杰:“……你打算把他分成几块?”

    伏黑见缓缓道:“放心,我肯定给他留个全尸。”

    “毕竟。”他绽出一个极其绚丽的微笑,“做活人偶——不是全尸就不好看了。”

    夏油杰从善如流:“他现在应该在宿舍换衣服。”

    对不起,五条同学,我帮不了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