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浩躺在地上似一座肉山,见某人抻着张脸,怪瘆人的,难为情地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下一秒,“哗啦”一声,整盆冷水铺天盖地地浇到男人脸上。

    尧青将铁盆甩在一边,睥向地上人,“清醒了吗?”

    刘景浩浑身一激,抹了把脸,从地上坐起,“清醒了。”

    “清醒了就回家。”

    尧青伸出手去扶他。

    男人没接,自个儿抱着旁边架子爬了起来。

    尧青又说:“洗澡水放好了,晚上的药就在桌子上,我明天早上的机票,赶早,没时间陪你熬。”

    “又要飞”男人坐到一边的台阶上,一边拧着衬衫上的水,一边捋着湿发,气息微喘,“又飞哪儿呢?飞来飞去的飞一辈子也就那样。”

    “飞荆川。”尧青眼皮子都懒得抬了,由衷地卸下一口气,“你自己玩吧。”

    “要走了啊?”男人的背影明显怔了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还回来吗”他又问,没等尧青回话,又自答道:“不回来也好,反正迟早要走的。”

    “不回来了。”尧青说,双手抱胸呈防御姿态,“这辈子都不想来北京了。”

    刘景浩晚尧青几分钟进屋,男人站在床前,一件件将衣橱里的衣服取出来,按季节款式等理好,放进行李箱。

    在尧青的回忆里,当着某人收拾行装还有一次,就是在荆川闹搬家那次。

    他也是这样当着男人的面,一点一点抹去自己在这个屋子里生活过的痕迹。

    只是上回还痛哭流涕想要挽留的某人,现在却一个字也没有了。

    卧室里的大小物件很快收拾完毕,外头还有些水杯、拖鞋等散物,尧青拿了个大号垃圾袋,带不回荆川的,一应卷进垃圾袋里。

    清洁车早上五点半就会开到家门口,尧青想,如此大的垃圾袋,会不会要两个人才能搬上垃圾车?

    刘景浩坐在客厅沙发上,叼着烟,静静等待某人把东西收完。

    他身上衣服还是湿的,裤子也是湿的,甚至于头发都没有擦干。

    挺好的,都完了,都他妈完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刘景浩发现自己总有一种把任何事搞砸的能力,都烂了,都烂了好。

    甚至还可以再烂一点。

    里屋的尧青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一切东西收纳进了两只中号箱子里。

    他将箱子搬到玄关口,想着明天直接拎着出去,再回客厅时,男人还坐在沙发上抽烟。

    烟蒂散了一地。

    “真要走啊?”男人打开烟盒,抖了抖,才过这么一小会,一盒就没了,真没劲。

    他将烟盒子甩手扔到地上,用牙撬了茶几上的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口,任湿漉漉的衣服黏在沙发垫上,有水珠顺着发间滴下来,像是一片伤心的眼泪。

    尧青回到桌前,将冷了的菜放进微波炉里,等候的空隙里,他回:“我借了姜姨的擀面杖,忘记还了,回头你记得还给她。”

    刘景浩淡淡“嗯”了一声,应着清亮的灯色,低声道:“尧青,我们分手吧。”

    微波炉“叮”一声响,男人戴着棉手套,将盘子抽了出来。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气泡酒,一个人坐在桌子前,一口菜,一口饭,吃得格外镇定。

    刘景浩抬眸看了他一眼,跄踉着蹭到桌子前,一屁股坐下去,“宝,我们分手吧。”

    尧青往小酥肉上淋着胡椒粉,神色安然。

    胡椒粉瓶快见底了,他才说,“好啊。”

    男人的喉结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是哀气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在这个冬天并不少见。

    尧青听过千百回。

    他捏着筷子,将一片瘦肉片夹到自己碗里,低头咀嚼时,他习惯性去看桌布上的笑脸花纹。

    全都是笑,就不怕脸酸吗?

    “也没什么好吩咐的,咱们之间,告别什么的就免了,又不是没分过,对吧?”刘景浩起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跟对面人碰了碰,稳声道:“我妈去世后,你帮我处理了这么多事,也是辛苦你了,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补偿给你一笔钱。”

    “我不是小时工。”尧青微微笑了笑,轻轻咀着白菜叶,眼神温和,“也不是你的保姆。”

    “一点心意嘛。”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子上,义盖云天道:“今天你尧青要是不收下,就是不给我刘某人面子!”

    尧青捏起那卡,瞅了两眼:“多少钱?”

    “三十万。”男人哈哈一笑,拍着大腿道:“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所以一片真心就值三十万?”尧青柔柔地低下头去,抿了口酒,气息恬淡,“我给你六十万,你能不能把心掏给我看?”

    夜风袭人,透过窗缝,滋出一片寒意。

    两人对坐两边,沉默良久。

    好像到现在,呲牙咧嘴已经没了必要。

    见证过彼此最狰狞、难堪的样子,淡淡地离去,似乎更加刺痛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