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中秦躬身去拜:“太子能体恤民情,实乃大周之幸,社稷之福。”

    何中秦此人,曾为太子太傅,确是担得起这声老师。

    萧景堂翻开册书,罗玄之名赫然出现在第一。

    他一笑,意料之中,情理之内:“罗玄登第本是众望所归,只是这一甲后两位老师可有了解。”

    何中秦略一思索:“这后两位,潘安唯及林文轩皆是出生寒族,但确是才思绝艳。特别是林文轩此人,所作之文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有过人之处。”

    “哦,能得老师如此赞美,林文轩一定是不同凡响。与罗玄相比,老师以为如何?”

    “这……”何中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罗玄,惊才绝艳罗家郎岂是浪得虚名。小小年纪,便是胸有千壑,他的文章更是一如他的为人。内敛沉稳,含而不漏,却又是旁征博引,字字句句皆有见地。

    相反,林文轩倒反而徜徉恣意,洋洋洒洒,情文并茂。

    “好了,老师也不需为难。既能入一甲,那必是各有千秋了。”

    萧景堂笑笑,又问:“老师可有中意之人,可收为门生。”

    何中秦面色凝重:“三甲之内,皆为天子门生。臣不敢。”

    “老师不必谦虚,不过孤倒是有个建议,不知可否一说。”

    “太子请讲。”

    萧景堂将手中手册递还于他,点了点册上之名。

    “孤知道,此次一甲三人中,有两人皆出生寒门。朝中众人皆在猜测,父皇当要重用寒门子弟。”

    他见何中秦不动声色,一脸思索:“孤倒是觉得,大周高门,自大周开国以来,便已是根深蒂固。父皇的意思也不过是想对此有所桎梏,并未想颠覆一切。”

    高门望族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庆元帝便是想,也不会做。

    “太子的意思……”

    “孤的意思是,罗玄自小便是声名远扬,被视为望族之光。老师如能得此门生,必会……”

    他未将话说全,但知道何中秦对其中利害比他更明白。

    他靠得更近了些:“太傅自小便教育孤,未雨绸缪,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孤牢记老师所言,也望老师在孤身侧,不离不弃。”

    萧景堂说完,又将身体抽离,望向何中秦的目光迥然:“孤今日所言,皆是肺腑之言。老师,可以回去细细思量。”

    待何中秦走后,萧景堂没有立刻离开。此时,天色已暗。

    这大厅倒是烛火通明,萧景堂走过去,将烛火一个个吹灭,整个大厅都被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他慢慢走回椅子,将自己陷入在黑暗里。

    “半双,我这所行之路,殚精竭虑,处处与人虚与委蛇,真是心累至极。我也曾所求简单,不过是想与你相濡以沫,相伴一生。”

    他悲哀一笑,将头深深埋进曲起的膝盖,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动作。

    彼时,母后已逝,孤单绝望之时,他便会如此去做,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深深藏住。

    再后来,半双会抱住自己,小小的身子温暖彼此冰冷寒凉的心。

    “可连这最后一点点的温暖,他们都要夺去。所以,他们都该死。”

    萧景堂的目光渐渐狠厉:“他们不是只在乎这皇权富贵吗?那我必要毁了这家国天下,才能对得起他们对我如此优厚的馈赠。”

    他低低笑了起来,语调越来越温柔:“半双,我双手染满鲜血,身体也早就污秽不堪。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会不会等着我。”

    周围漆黑一团,厅内也无人敢开打扰他。他便在此处喃喃自语,与刚才那个谈笑之间,运筹帷幄的太子大相径庭。

    门厅外,容无暇静静守候在他的不远处。

    她望着他,眼中皆是悲悯。这世上走不出,得不到的又何止是他萧景堂一人。

    “太子。”

    黑暗中有人上前,萧景堂抬起头,目光变得犀利:“怎么说?”

    “宫中有消息,皇上此次的病有蹊跷?”

    “与何人有关?”

    那人上前,身形隐在黑暗中:“恐与皇后有关。”

    “董氏一族等不下去了?还是萧景明等不下去了?”

    萧景堂边说边重新直起身子:“去查,父皇之病究竟还有无转圜之地?”

    他的眼睛在暗黑中熠熠生辉:“如果没有,我们便只能先发制人了。明日起,孤暂不回太子府,孤要在父皇身边伺疾。”

    那人领命:“属下这便去准备。”

    “去吧,兵行险招,万不可掉以轻心,必得伺机而动。”

    来人来无影去无踪,很快便消失于眼前。

    萧景堂盯着浓黑的夜幕,突然开口,语气清淡:“出来吧。”

    一道倩影缓慢出现在前方,容无暇的声音低缓:“太子,你可是想好了?消息来的如此突然,你所行之事会不会太过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