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挣脱父母的掌控,直直下跪,她给婆婆磕了最后一个头。

    妈,今世的婆媳之缘没能长久,来世若不嫌弃,我还做您儿媳,好好孝敬您!

    再抬头,已经见不到婆婆了,她瞬间像个失去了珍贵宝物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纪昱恒抱着骨灰盒走出来时候,整个人憔悴得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光芒。此刻他不是那万人之上的天子骄子,也不是那无人不知的业内翘楚,他现在只是纪昱恒,他母亲的儿子。

    送婆婆去公墓的路上下起了微弱的小雨,滴在涂筱柠身上有些许的凉,她抬眸看向前方的纪昱恒,背脊挺拔依旧,小姨父打着伞欲给他撑着却被拒绝了,他不能说话只是摇摇头,小姨父便未再坚持。

    涂筱柠头上也蓦然多了一把伞,她抬眸看到了父亲,也瞥见了他不懂几时白了的双鬓,心底一阵触动,

    她不再是孩子了,父母终究是老了。

    她无声地去牵住父亲的手,就像小时候父亲牵住她那样,那双记忆中最有力的手如今也变得粗糙软皱。

    父亲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将她的手反握住,给她力量给她依靠。

    一切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婆婆最终跟公公葬在了一起,那是涂筱柠第一次见到公公,照片里是个硬朗英气的中年男子,纪昱恒那眉目跟他如出一辙,原来他竟像父亲更多一些。

    两人的墓碑并立,唯一不同的是,婆婆的墓碑落款除了孝子纪昱恒,还多了一列孝媳涂筱柠。

    她终于明白,原来结发夫妻就是今生分离此情不渝,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道完别,纪昱恒又在父母墓前站了许久,小雨打落在他身上,也淋湿了他的发,他凝神望着前方,仿佛父母就并肩站在他眼前,而不停滴落在他脚边草丛的滴答声,也不知是雨还是他的泪,但不管是什么,每一滴也都落在了涂筱柠的心上。

    离去的时候他和来时一样,一个人走在最前,那背影孤寂到让人心疼,涂筱柠本跟许意浓走在后面,她不由地加快脚步,也不顾越了长辈,她紧紧牵住他的手,只是不想让他独自一人。

    他脚步微顿,侧首看她,眼眶还是红的,却有微光在轻轻波动,雨打湿在他们的脸颊,肩膀,却让他们的瞳孔里只剩下彼此。

    慢慢的,他指尖动了动,像恢复了些许力气,将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连指缝都紧贴粘合。

    这一刻他们密不可分。

    作者有话要说: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摘自《诗经·小雅·蓼莪》

    释义:我想报答的大恩大德,好像苍天的无穷无尽。

    全文: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第114章

    出了公墓, 母亲问涂筱柠要不要跟纪昱恒回她那里住段时间。

    涂筱柠摇摇头,父亲便轻轻抚抚她的头,柔声说,“也好, 让他们俩孩子静静。”

    回到了家, 依旧空荡荡冷清清的, 纪昱恒站在玄关望着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想必是有很多怀念。

    涂筱柠伸手覆在他的背,切声问,“一夜没阖眼, 去躺会儿好不好?”

    纪昱恒又站了良久, 终是摇了摇头。

    涂筱柠不再强迫, 她弯身低头去鞋柜给他拿拖鞋。

    见他仍不动也不再打扰他,陪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又有泪水滑过,她去洗手间冲了一把脸。

    经过了一夜,早上又淋了雨,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且黏在了身上, 她前天挂在浴室滴水的睡衣还未来得及拿到阳台,就已经独自在这潮湿的环境中阴干,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沉重得见不到一缕阳光。

    她拉开淋浴间的门打开花洒, 她需要浑身冲洗一下, 试图把这压抑的情绪冲刷掉,可是随着雾气的升腾,婆婆慈祥的脸在脑里却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再也控制不住, 掩面痛哭,哭得和小吴老师先前一样歇斯底里,此刻可以夹杂着这水声,尽情释放。

    洗好澡,纪昱恒已经不在玄关,她寻视了一圈,最后打开了书房的门。

    浓重的烟草味瞬间扑鼻而来,他独坐在书桌前,指间还有兀自燃着的香烟,冉冉地飘浮在空气中,而他面前的烟灰缸,已堆积了好几根烟蒂,有的还在亮着红猩。

    涂筱柠抬步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责怪他,也没有抢过掐灭,而是静静站在一边看他,任由这烟草的味道把她也包围,然后她紧握住他的手,尝试给他一点自己弱小的力量,即使知道自己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牵过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覆在自己脸颊,轻柔摩挲着,似在寻找一丝慰藉,然后他拉了拉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埋首在她肩上,像是他这世间最后的依靠。

    涂筱柠默了默,慢慢伸出双手捧着他的头将他揽入怀中,如平日他经常对她那般,这样他就也能听到她的心跳了。

    两人静坐了很久,动也不动一下,直到他指缝的烟灰散

    落了一地,连余温都没有了,他才抬起头与她对视,他的唇还是那样浅薄,轻启着似在努力张口,可只说了一个“妈”字就顿住了,那粗蔼的声音哪里还有他原来的清透醇厚,像被火烤过一般,是从未有过的糙沉。

    涂筱柠心一紧,捂住他的嘴,她摇着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他却坚持拉下她的手说完,只是不再发声,换成了用气低语。

    “妈,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涂筱柠闭了闭眼,伸手去触触他的眉,他的眼,涩着嗓告诉他。

    “她说,让昱恒以后别那么辛苦了,让我们好好的。”

    指尖有冰凉,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和掌心,她知道是他的,却没有抬头去看,而是又将他抱入怀中,她像哄一个孩子般地轻轻抚摸他的背脊,一下一下,柔柔的,缓缓的。

    她说,“以后,你还有我。”

    这大概是涂筱柠过得最艰难的周末,周一的早晨她在浅眠中惊厥,伸手一摸他已经不在枕边,她立刻下床寻他,脚步慌乱,可一开房门就看到已经正装笔挺立在客厅的他。

    “昱,昱恒。”她喃喃地唤他的名字,前一秒还紧张的心才慢慢落了地。

    他望着她,看到她从惊慌失措到回归理智,仿佛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

    他喉嗓微动,迈步将她抱进怀里,很紧很用力。

    他低语,“没事了。”

    涂筱柠点点头,清晰听到他的声音,真实地触到他的温度,在他怀里心才渐渐定了下来。

    刚刚醒来没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害怕得六神无主,生怕再也见不到他。

    “你今天,要去上班吗?”两人抱了很久,她埋在他怀里问。

    “嗯。”

    她仰头,“可以吗?”

    他点头。

    她就不再说话,只紧紧用双臂环抱着他回应。

    逝者安息,生者奋发,他们的日子却还在继续,得向前看,好好过才是。

    这样短的时间内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于她而言一点也不惊讶,因为这就是他,纪昱恒。

    “我给你做早饭好不好?这两天你都没好好吃过东西。”她给他抚平衣领细声问。

    “好。”这次他没有拒绝进食,声音虽然还是暗哑,却恢复了一些。

    他终于愿意吃

    东西了,涂筱柠这两天紧绷的神经也松了松,她抬步欲走向厨房,却没能抽离他怀抱,他还是紧攥着她,深深凝望。

    她便覆在他手上,哄他,“那你跟我一起去?”

    他收了收手臂,又将她拥入怀里,这次比刚刚久了一些,最后他唇在她耳畔落在三个字,“对不起。”

    涂筱柠摇着头里搂他更紧,“是我,是我对不起。”

    他未再言语,仿佛这样抱着她就可以地老天荒。

    涂筱柠也调整好自己去上了班,出家门前她用拿冰块敷脸,才把那肿胀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些,至少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来到单位,跨进去前她重重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屏气凝神地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