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沉滞。

    其实这人也说出了有臣子的心里话。

    毕竟面对联军,就算周军制改革多年,也很难敌得过百万之巨。

    其兵员可以源源不断地供给、粮草,物资亦然。

    即便周能战至最后一人,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清之说完,一口将茶水饮尽了。

    半晌,才有臣子小心开口道:“我军尚有一战之力,不妨先打,而后,再……再谈条件。”

    兵部尚书一下就听出了他的意思,寒声问道:“再谈条件?是谈胜了的条件,还是谈败了的条件?”

    让其看到周尚有战力,所以将岁贡数额减少,亏得他说得出这种话!

    “这样既不至于负担太重,又能保住将士,”他顿了顿,见李成绮若有所思,没有阻止之意,大着胆子说了下去,“还可再择宗室女嫁过去,结为两姓之好,就算不能阻止战端,也能为母国传来消……”

    还未说完,谢明月却开口了,“架出去。”

    众人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已见几禁军踏入,一把堵住了那人的嘴巴,利落地拖拽下去。

    逢此变故,众人皆惊,不由得看向李成绮和谢明月。

    谢明月先前一直安静地跪坐在李成绮身旁,怎会突然发难?

    李成绮只觉手背一凉,低头,是谢明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李成绮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结两姓之好,能讨得诸国欢心,”他慢慢接口道,一开口,四下顿时寂静,帝王轻轻一笑,“可惜,我朝已经没有适龄公主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缓,唇角亦有笑意,可偏偏,叫人无端打了寒颤。

    书房中不少人都经历过惠帝时,要么或多或少地听闻过一些传言,今日听李成绮提起公主,猛地就想起了那十六岁出嫁,死于魏国的康宁公主李暶。

    李暶死后一年,李昭逼宫。

    “诸卿,也是如此想的?”李成绮笑吟吟地问道。

    众臣垂首,皆道:“臣等绝无此想。”

    信被宫人递还给李成绮。

    李成绮起身,走到正燃烧着的异兽炉前,极顺手地将信扔到了里面。

    火舌寻思地将纸张吞没了。

    帝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天色将晚,皇帝留下数人在书房,其余皆散。

    周清之不通军事,只知管钱,虽然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关切,但还是同众人一道被请了出来。

    “周老,”一青年人大步追上周清之,“周老留步。”

    周清之脚步也不停,一个年轻人,当然追得上他这个老头子。

    青年人跟上,笑着问道:“周老今年有六十有五了吧?”

    周清之气虽然不顺,但还是挤出了一点笑,“六十六。”

    “您老这精神矍铄,可比我们都强。”青年人刻意放慢脚步,在周清之身后几寸开外地地方跟着走,“您……”

    周清之打断道:“小顾大人一道上跟着我,是要到我家用饭?”

    青年人赧然一笑,“不敢。只是晚生有一句话想请教周老。”

    周清之抬眼,小老头板着脸看起来也不严肃,青年人亦不紧张,声音压得更低,“敢问周老,陛下是什么意思?”

    周清之大声问道:“什么?!”

    同在官道上的大臣们一起往这边看。

    青年人尴尬地朝看过来的人见礼,“周老……”

    “什么意思?”周清之哼笑一声,“陛下有先帝之风,不可夺其志。你说什么意思?”

    当然是,要打的意思。

    李成绮召集各部长官与机要官员,未必想要他们出谋划策,而是向他们告知自己的态度。

    周清之已走到了门口,眼见自己家车驾在外面放着,回身见青年人还跟着自己不放,大声问道:“小顾大人真要和老头子我回去吃饭?”

    ……

    北苑。

    暖阁中,弥漫着脂粉与花朵特有的淡淡甜香。

    一只凝霜般的素手搭在澄瀛的膝盖上。

    澄瀛小心地以软刷在泛着玉色的指甲上涂抹,脂膏粘稠,且沾在皮肤上不容易洗掉,即便澄瀛已经做过无数次,还是要提防着蹭到崔桃奚手指上。

    崔桃奚半阖着眼,长睫轻颤。

    按着她太阳穴的手力道适中,弄得崔桃奚有些昏昏欲睡。

    一宫人跪在崔桃奚面前,同她讲今日御书房发生的事情。

    对于崔桃奚,新君有种微妙的容忍。

    刚讲完提议送宗室女出去成亲的官员被架出去,崔桃奚便轻嗤一声。

    宫人赶紧闭嘴,不敢再说下去。

    “平日里说是儿郎的河山,大丈夫要提剑立功,功业不要女子染指,”艳色在她玉琢一般的手指上涂抹着,“待到了此时,社稷兴亡却都系在了女子的裙角下,”狭长的眼尾翘着,“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