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发现我的存在后,好歹有了点精力跟我斗嘴,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木然的,脸上偶尔也能笑一下。

    “行吧,我还是得活着。”他自言自语道,“不然你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我死了三个月,他瘦得脱了形。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我醒来,昏昏沉沉的,下意识抬了抬头算是跟阮魅打招呼,他忙着处理文件,目不斜视,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

    “一个小时前,我问你是什么时候跑我身上来的,你没有回答。”

    我有些迟钝。

    过了会儿,才慢慢敲:你参加葬礼不久前吧。

    听见葬礼两个字,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气氛一触即发,我还是困,都没力气控制他的几把跟他交流了,在又要睡过去前,我听见阮魅略带迟疑地说:“你其实……”

    他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我意识逐渐朦胧,勉强听见电话里飘出几个零碎短句,什么“有心跳”“检测到脑电波”“之前的实验”……我想不通它们是什么意思,却见阮魅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桌子上的重要文件全部掉了一地。

    他剧烈地发着抖。

    而我垂在他腿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得到阮魅混乱到极点的粗重呼吸,以及快要崩裂开的狂躁心跳。

    怎么了。

    我在这里,你怎么又哭了。

    恍惚间,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阮魅刚入政坛,作为新手被四处欺负,他人前从不示弱,却偶然被我撞见,他独自一人在角落咬牙切齿地流眼泪。

    当时考虑到我们阵营不同,我为了避嫌,悄无声息走开了,只是之后喊人去敲打阮魅的直属上司,让他不要总是打压有能力的新人,年长的人要负起教导后辈的义务。

    但我错了。

    如果让我回到那一刻,我应该直接走过去,把那个倔强不懂收敛,张牙舞爪又无比脆弱的阮魅一把从黑暗里拉出来,弯下腰,为他擦干那张漂亮的脸上每一滴眼泪。

    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疲惫如浪潮席卷,我很想看一看他的脸,却发现自己无力得连维持思考都做不到了。

    成佛……要不要这么快啊……

    我之前是很想离开这具身体,结束屈辱的生活,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嘛……

    阮魅没发现我的异样,他匆匆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这小子跑得可快了,考没考虑过在他裤裆里摇来晃去本人的感受啊!

    算了。

    你好好活吧。

    我最后有气无力地贴了一下他的大腿,在漫过思绪的黑暗中回归了彻底的平静。

    我也爱你。

    阮魅赶到时,那帮研究人员已经把冰棺打开了,他远远看见一只苍白的手垂在棺边,顿时如有一把锤子重击心脏,砸得他粉身碎骨,痛得他快站不住。

    “乔先生中枪后,第一时间得到了救治,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没能清醒,最后连脑电波也消失了,我们遵照您的吩咐,一直用仪器密切观察着乔先生的体征,也在棺材……”被阮魅看了一眼后,穿白大褂的医生改口,“也在医疗装置里放了保证其最低生命需求的营养剂,连着先生的身体,而就在一小时三十七分钟前,它检测到了心跳。”

    阮魅站在原地。

    这一刻,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这是在做梦吗。他满怀疑惑地想,是那只鬼给我的一个梦吗。

    如果是梦,如果是梦……从来不曾眷顾我的上天啊,我求你。

    不要再让我醒来。

    就在他彻底陷入恍惚之际,那只手微微地动了一下。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名义上死了三个月的男人,扶着棺材边,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看起来憔悴而瘦弱,脸庞苍白,颧骨凸起,但不减那叫人怦然心动的风采。

    就和无数个美梦里见到的他,一模一样。

    阮魅想喊他,张了张嘴,竟没能说出话。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男人终于转过头,看向了他。

    最好的梦里,他也没能和乔凭再对上一个眼神。

    就那么绝望地看着他走进雾里,再也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还在不断流泪,寂静的房间,只有那个鬼在安慰他。

    没见过这么爱操心的鬼。

    说起来,乔凭也是一个爱操心的人,过去老把自己当小孩子,暗地里偷偷照顾着他,可阮魅不想当他的小孩,他想变成乔凭可以依靠的男人,对乔凭的关心总是毒舌相向,渐渐地,乔凭就不再为自己操这份心了。

    他多么后悔,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一味蹉跎着时间,到最后,乔凭甚至不知道,阮魅看着他的背影,看了那么多年。

    男人琥珀色的眼珠近乎透明,穿过人群,注视着阮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