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来钱极为不满,但孙大花死活不松口,他气闷地摔门出去了。

    路过陈家,许来钱满脑子都被两百块钱、缝纫机券占据,他上学时听人说过,一张缝纫机券要卖一百二。

    加起来就是三百二,比许空山干一年都多。

    许来钱眼里的欲望几乎要化为实质,然而青天白日的,他没那么大胆子。

    陈晚挎着水壶出来,正对上许来钱不怀好意的眼神,对方心虚地移开视线,扭头就跑。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晚望着许来钱的背影,暗暗留了个心眼。

    这段时间他已大概摸清了许空山的动向,非饭点附近许空山一般不会在家里,因此他沿着另一条路往许家自留地走,果不其然发现了许空山的踪迹。

    近日无雨,地面干燥,陈晚脚底只沾了层薄灰,步履轻巧地走到许空山背后。他想恶作剧一把,故意屏住呼吸放缓了脚步。

    “山哥!”陈晚手伸出去一半,许空山猝然转身。

    恶作剧没成功,陈晚反而把自己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绊到地上的杂草,摇摇晃晃地摔下去——

    许空山老鹰捉小鸡一样拎住了他的后领。

    脖子突然勒紧,陈晚一口气没上得来,脸瞬间通红。

    幸好许空山及时松手,陈晚大口喘气,狼狈的模样让许空山惊慌失措地扶住他:“六儿你没事吧?”

    差点就有事了!

    陈晚后悔不迭,他刚才是被下了降头才那么幼稚吧?

    “我没事了山哥。”陈晚摆手站直,许空山退后半步,踩到新挖的土窝里。

    陈晚知道他要说什么,取下水壶递过去:“我看书看累了,出来休息会,里面是金银花茶,清热降火的。”

    许空山下意识触碰嘴角的燎泡,接过水壶,拧开盖子闻到淡淡的金银花香气。

    水是微烫的,经喉咙流入肚府,暖意渗透到每一个毛孔,许空山觉得整个人都舒展了。

    “谢谢六儿。”许空山笑得让陈晚产生了一种他身后有尾巴在摇的错觉。

    壶里的水许空山喝了一半,他还回来陈晚没接,蹲到地上看土窝里的种子:“我不渴,你喝完吧,这是种的什么?”

    陈晚的意思是让许空山留着慢慢喝,结果他咕咚几下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干了。

    “小白菜。”许空山挪开脚,往被踩的窝里补上新种子,“这个长得快,现在种过年就能吃。等长好了,我给你摘一篮子。”

    小白菜?陈晚脑海里没有对应的实物图,他吃过了圆白菜、水白菜,即将解锁新品种小白菜。

    或许他以前吃过,只是叫不上名字。

    蹲下的陈晚从许空山的视角看上去小小的一只,细软的头发中间有个乖巧的发旋。

    许空山挨着陈晚蹲下,他动了动嘴唇,想问陈晚为什么对他这么好,犹豫半晌均未能开口。

    陈晚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在心里偷笑,他似乎并非剃头挑子一头热。陈晚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和直觉,许空山就算不是天然弯也绝不可能钢铁直。

    “我继续回去看书了。”说着陈晚慢慢站起身,他低血糖,起快了会头晕。

    许空山仍蹲着,陈晚朝他摊开手掌:“山哥我的水壶。”

    嗯,他的水壶,他喝水用的水壶。

    下午陈星两姐妹放学,看到陈建军送的连衣十分惊喜,拿在身上比来比去,小鸟似的问周梅好不好看。

    “好看,都好看。”周梅夸道,“看够了就收起来,去洗手吃罐头。”

    黄澄澄的橘瓣浸泡在蜜水里,周梅取吃饭的碗盛了六碗,最少那两碗是她和陈前进的,其余四碗分量都差不多。

    冰冰凉凉的糖水甜得腻人,果肉失去新鲜口感,软叽叽水哒哒的,陈晚接受不能,只尝了一口,剩下的被三个小孩瓜分了。

    陈勇阳处于换牙期,为了以防他晚上偷吃,陈晚没收了他的奶糖,白天再给他。

    周梅擦干净八仙桌,陈晚拧开钢笔吸饱墨水,拿出本子给陈建军写回信。

    “小叔叔,帮我谢谢三叔,他送的裙子我很喜欢。”

    “还有我还有我,小坦克和挎包我也很喜欢!”

    周梅和陈前进笑忍俊不禁,笑他们怎么不自己写。

    “小叔叔写的字好看。”陈星指着陈晚的字迹,她不会形容,只觉得一撇一捺都漂亮极了。

    陈晚的字如其人,清瘦飘逸,陈星照着他写的字帖临摹,仅学了不到五成。

    你一句我一句的,陈晚写得手腕发酸,整整六张纸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陈勇阳换牙、孙大花吵架。

    “还有要添的吗?”

    五个脑袋左右摇摆,陈晚另外起笔,将信誊抄新的纸张上。陈勇阳那些充满童趣的用语他没有进行润色,毕竟这是一封家书,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内容里传达的情感。

    翌日,周梅带陈勇阳回了周家。

    说起来周、孙两家同在三大队,不过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因此周梅和孙大花在出嫁前不熟。出嫁后做了邻居,关系好了几年,直到孙大花开始苛待许空山,周梅认清她的真面目,才淡了交情。

    家里少了两个人,陈晚还有些不适应,主要是叽叽喳喳的陈勇阳不在,他耳根子清净得过分。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晚:这个水壶,我用过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空山【脸红】。

    第24章

    “小叔叔,这颗花长花苞了!”李树下许空山送的花苗枝叶葳蕤,自栽种以后陈露每天雷打不动的早晚各去看一遍,栀子花掉片叶子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细长的兰花叶片之间冒出了翠嫩柔韧的花茎,顶端是米粒大小的花苞。

    褪去绒毛的小野鸡长出了些许鲜艳的翎羽,一边啄地上的泥土一边靠近兰花,陈露如临大敌,抓起小棍将其赶跑。

    被剪了翅膀的野鸡失去飞翔的能力,扑棱着四散逃走。

    陈前进寄完信回来,他两手空空,村里人暗自猜测他是去取那两百块钱的。

    两百,加缝纫机券,加村上刚分的钱,许来钱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露露怎么不在屋里看书?”

    陈露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泛红。

    “她担心鸡把花苞啄了,非要在外面守着。”陈晚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没想到外表乖巧的小姑娘骨子里还挺犟。

    “爸给你编张篱笆拦一下,进屋去吧,马上考试别感冒了。”陈前进说着抽出柴刀,去老宅后面的竹林砍了两根竹子回来。

    种花的范围不大,编篱笆费不了多少功夫。

    “谢谢爸爸。”挂念的花苞安全了,陈露吸吸发凉的鼻子捧着书进屋,她耳朵都要冻掉啦。

    今天中午由陈前进做饭,据陈星透露,陈前进做饭比周梅好吃,陈晚惊讶挑眉,他竟不知陈前进还有这手艺。

    陈星表示自己没说谎,不然的话她也会做饭,干嘛非得等陈前进回来。

    陈晚不禁有些期待,但当他见识到陈前进是如何炒菜时,瞬间明白了。那用油量,鸡蛋开成金黄色的繁花,油香蛋香,能不好吃吗?

    难怪周梅平时不让陈前进做饭,以他的大手笔,一缸猪油吃不了多久就得见底。

    “哟,在吃饭呢。”陈四叔踏过门槛,陈前进站起来招呼他一块吃,他笑着说吃过了,“周梅跟勇阳没在家啊?”

    因为编篱笆,陈家的午饭比往天稍晚了近一个小时。

    “他们娘俩回三大队了。”陈前进很快吃完,“四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可真是不巧。”陈四叔脸上出现为难的神色,看到陈晚后略微好看了些,“我上午去公社开会,接到通知县政府组织了一场农业知识培训,每个村可以派一个人去学习,我和队长推荐了你。”

    陈前进上过初中,虽然没念完,但也算不错的了,他又是个好庄稼把式,的确有资格作为平安村的代表去参加培训。

    “培训定在哪天?要培训多久?”陈前进自是愿意去的,他是要接替陈四叔的人,参加培训对他大有裨益。

    “明天培训。”陈四叔在心里埋怨公社通知太晚,“培训一天,说是下午两三点结束。”

    陈前进皱起眉,明天培训意味着他得今天下午过去,在县城招待所住一晚。周梅不在,他一去家里不只剩陈晚跟两个小姑娘了么。

    但培训机会难得,若是错过陈前进极有可能会后悔。

    “大哥你去吧,家里有我呢。”陈晚看出他的纠结,出言支持。怎么说他也是个成年人,还照顾不好两个小姑娘?

    “对,有陈晚呢。”陈四叔附和道,陈前进不去的话,那名额就要落到一组头上了。

    一组临河,二组靠山,靠水吃水靠山吃山,两个小组各有各的优劣,在大队的评优中一直不相上下。如果陈前进能参加这次培训,那么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于二组胜过了一组。

    陈四叔当了半辈子组长,眼见是走到头了,但他希望陈前进可以比他更进一步。

    陈前进仍在犹豫,两个小姑娘发话了:“爸爸你去吧,我们跟小叔叔在家没问题的。”

    面对女儿们坚定的目光,陈前进下定决心,他去。

    既然要去,陈前进就得抓紧时间做出门准备了,晚上住招待所需要找大队开介绍信。

    住一个晚上用不着带换洗衣服,陈晚赞助了陈前进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方便他培训时做笔记。

    平安村闹过贼,陈星姐妹俩的睡眠质量雷打不醒,陈前进不放心,临走前把他和周梅睡那屋的钱票交给了陈晚保管。

    “六儿,我跟大山说过了,今天晚上让他来家里住一晚。”陈前进思来想去终是帮陈晚请了个外援,万一真遇上贼,陈晚那身板不够对方一脚的,“到时候叫他睡勇阳那屋,你记得夜里留个门。”

    陈晚煞是意外,绷紧上扬的嘴角:“嗯,大哥我知道了。”

    深夜,平安村陷入寂静,月亮隐藏在云层中,陈晚靠坐在床头,等待许空山的到来。

    院门虚掩,陈晚的屋里亮着灯,许空山反手关上院门,走到屋檐下,低低地喊了声:“六儿,我来了。”

    陈晚心跳突然加速,莫名觉得此时此刻他和许空山的情形非常像两个小情人在幽会。

    抽开堂屋的门栓,陈晚看着许空山,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泛着湿意,一缕缕地搭耷在头上。

    “锅里有热水,山哥你泡个脚再睡吧。”陈晚将许空山领到自己屋里,从衣柜里取出干毛巾让他擦头发。

    “我去舀水。”许空山胡乱地擦了几下头发,提了半桶热水倒入盆里。

    灶里熄了火,锅里水温降低,陈晚兑了半瓶暖水壶中的开水,袅袅雾气蒸腾而上。

    许空山脱了鞋,露出一双和身高匹配的大脚,占了盆里多半的空间。

    “山哥你往旁边让让。”陈晚端了根小板凳在许空山对面坐下,试探着把脚伸进热水中,烫意从脚趾尖传来,“嘶,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