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海龟就静静地在一旁等待着,默默看着他磕完了头,然后才引着敖丙往那神殿外的祭祀台走去。

    那祭祀台上篆刻着无数的咒术符号,星罗棋布不知凡几,然而敖丙注意到的,却不是这些符号,而是在圆台四周,八个方位所立龙形石雕,每个龙头竟然不是统一朝向中心点位,也不是朝着某一个方向,反而各司其职,胡乱地朝着其他位置,倒像是已有所指。

    海龟将敖丙领至此处后就退到了祭祀台之外,很明显并不打算参与和干涉敖丙的所思所为,敖丙看着那些石雕,琢磨了好一会儿后才明白,那些龙头所指的,就是那些祭祀台篆刻的咒术符号,将那些具有特殊指向信的咒术符号逐一连接起来,就是一个法阵!

    没有朱墨,敖丙只能将手指咬破,把那些咒术符号通过血来进行连接,很快,那些咒术符号就像是被激活了一般,整个祭祀台开始不断旋转并变幻形状,数十秒后,祭祀台上有几个方位忽然有凹槽沉陷,而那凹槽中,竟然出现了让敖丙非常熟悉的玉牌!

    敖丙一惊,下意识地凑上前去查看情况,这一看,他就赫然发现,一共八个方位,每个方位都有玉牌,只有其中一个方位的凹槽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福至心灵,敖丙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立马从口袋里将那枚他从郑海仪那个遗物箱子里找出来的那块玉牌掏了出来,然后将那块玉牌顺势插到了那个空着的凹槽里。

    就在那块玉牌归位的瞬间,狂风呼啸,闪电雷鸣,整个神殿似是被黑云笼罩,在敖丙的眼前,出现了他死后所发生的一幕幕。

    过往种种皆被翻开,残忍冷酷的真相再无所遁形。

    从他被两个哥哥故意陷害,到母亲与父兄之间的斗法,再到他被封印陈塘江,母亲为了他与东海彻底决裂,而他的一抹残魄,则在被哪吒打死后,被那条傻鱼偷取,那蠢货竟然放弃了跃龙门的唯一机会,舍掉毕生修为,竟只为将他那一抹残魄送入三千界轮回!

    再往后,就是劫难的开始,就如同郑海仪在那片自述中所写的那样,群魔乱舞生灵涂炭,一场危及三界苍生的混战最后归于混沌,至此诸神陨落,妖魔尽消,灵气枯竭,修者成为了传说,而通往三界的所有途径,也被天道自我毁灭。

    而他,因着那个锁魂阵和那枚锁魂铃,到头来竟成为了整个三界没有遭受天道毁灭的唯一漏网之鱼!

    第48章

    虚空破碎, 大煞四方,天道湮灭,有幻境化为归墟, 神殿四周又恢复了之前的诡异寂静。

    敖丙泪流满面,久久不能言语。

    他心里明白,这个留影法阵, 定然是他母亲在天道自毁之前特意给他留下来的,母亲并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但也许是抱着一丝希望和侥幸, 她仍然将有的这些过往以及真相通过留影法阵刻录了下来, 就是希望他有朝一日找到这儿后,能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让他不至于睁眼瞎。

    甚至于, 敖丙的目光落在了那不远处站着的大海龟身上。

    他已经可以笃定,这只赤炼龟, 一定是母亲的那位仆从红伽的后代, 这生生世世为奴为仆, 千生万劫, 卍晷罔从的禁咒, 甚至极有可能就是红伽主动要求母亲这么做的。

    以红伽对他的慈爱维护, 知道母亲在这儿给他留下了这个留影法阵后,肯定会选择誓死守护在这片海岛上, 诸神陨灭,他自身难保,可他那些后代并未开灵智,未曾受到神之眷顾和庇护,自然也不在天道惩罚的行列。

    以红伽把后代献祭到了这座神殿, 子子孙孙受到千生万劫禁咒,永生永世都得守护着这个祭祀台,直到终于有一天,这座神殿和祭祀台,等到那个对的人。

    留影法阵内的画面结束,自那神殿内,海神娘娘的神像处,那沾满灰尘的神龛,忽然缓缓升腾起一个长条状盒子,在那昏暗的神殿内隐隐闪烁着金光。

    敖丙愣了一下,朝着那盒子走去,想要把那盒子拿下来。

    但没想到他这一伸手,就触到了一个极为坚硬的结界,要强取那结界内的盒子俨然不可能。

    敖丙心下苦笑。

    他如今已等同于凡人,身上灵气尽退,就凭着着炼气期的菜鸟修为,如何能打开得了他母亲海神娘娘设下的禁咒?哪怕母亲有意将这结界的禁制降到了先天境界,于当下的敖丙而言,也根本无可奈何,只有干瞪眼看着的份。

    其实从那盒子升起的那一刻开始,敖丙的灵魂深处就隐隐升腾起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似乎感觉到了盒子里那老伙计熟悉的召唤,看那盒子的大小长度,他都能猜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了。

    方天画戟,那是他曾经的贴身兵器,也是最重要的并肩作战伙伴,但自从他死后被封印,方天画戟与他失联,落到了谁手里敖丙完全不知,没想到,时隔数千年,他还能再次见到自己的这个老伙计。

    敖丙心潮翻涌感慨万千,但最后又忍不住酸涩难挡心下黯然。

    千年前的龙三太子手持方天画戟好不威风,千年后的敖丙,却沦落成了一无是处的凡人,在这个末法时代,他要再达到曾经的修为何其困难。

    不说渡劫飞升那些长远到遥不可及的打算,只说他要御物飞行祭炼兵器,起码就得达到金丹元婴期的境界才行,不然就算他如今拿到了方天画戟,也根本无法使用它。

    也许是因为感觉到他这个主人就近在咫尺,这恋主的神兵利器开始在盒子中不断挣扎起来,似泣似诉期望能够得到主人的解救,但它很显然逃不开海神娘娘的禁制,而敖丙,眼一闭心一横,再睁眼时脸上只剩下冷肃漠然,也不管那盒子里的方天画戟如何嗡嗡作响求助,径直转身就走出了神殿。

    如此废柴的自己,如何再配手持方天画戟?他若真的取了它,那才叫真正辱没了这神兵利器的名头!

    离开神殿后,敖丙的脚步在那祭祀台处顿了顿,到底还是把那祭台里嵌在八个方位的留影玉牌全部拔了出来。

    他已经来过这凤凰岛了,看过了留影法阵内的影像,这祭祀台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不管是这祭台还是玉牌留着都再也无用,玉牌一取,法阵自然会消失,也就不用再担心会出现下一个郑海仪了。

    显然,跟他一个脑回路的,还有他的母亲海神娘娘,在他将有玉牌都拔下来之后,偌大的祭祀台轰然一声就碎裂成无数块,彻底变为了废墟,甚至就连原本就破败不堪的神殿,也愈发颜色暗淡。

    神殿内的神龛等不到敖丙取走他的兵刃,在等待了数分钟后,只能无奈将那木盒再次收回,腐朽且遍布灰尘的神龛再次严丝合缝地嵌入到了神像脚下,谁也不会知道,在这毫不起眼的神龛内,还藏着一把神兵利器。

    将那几块玉牌塞进口袋,敖丙重新循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回走,他脑子里其实十分混乱,一会儿闪过那只为了救他自我牺牲自我感动的傻鱼,一会儿又闪过他母亲在神魔大战中英勇对战最后祭大招自爆的画面,还有刚刚他硬着心肠舍弃方天画戟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伙计,再加上他对郑海仪那自述中遮遮掩掩语焉不详的困惑与怀疑,以及郑海仪那个葬玉珠子的来历等,综上种种,他一时间也有些理不清头绪,难言的痛楚煎熬低落阴翳情绪齐齐涌了上来。

    回到那深潭水前,敖丙低着头看着水中的倒影,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担心他这个状态回去了之后肯定会惹来金宝珠的怀疑和追问,以他就蹲在潭水边,用力地把那冰冷清凉的潭水往脸上扑,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未曾想,洗着洗着,他就跟水底下黑黢黢的潜拍镜头怼了个正脸。

    敖丙:……

    吓老子一跳!

    他差点脚一滑跌进潭水里。

    这潜拍器是金宝珠操控的,那女人在船上还颇有些促狭,控制着那水下设备左摇右晃还来了个360度后空翻,各种卖萌耍宝搔首弄姿玩得不亦乐乎,要是这镜头不能眨眼k,恐怕金宝珠还能玩出更多的花样来。

    敖丙本来还一脑子的压抑颓丧情绪,在看到这一幕后顿时气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岛上耽搁了多久,但很显然,看到这个水下设备后,敖丙就知道金宝珠根本没听他的话关掉直播间,这会儿他这个直播还没结束呢。

    没结束就没结束吧,左右神殿那边发生的事儿都在结界法阵之内,不管那留影阵内再如何闪电雷鸣黑云翻涌,在外面肯定是看不到的,他也不怕暴露自己的秘密。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着金宝珠刚刚那番瞎捣乱的无意之举,敖丙郁结于胸的沉闷情绪在这一瞬间竟陡然一松,他甩了甩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又再次跳入了深潭中,准备顺着那条甬道再返回去。

    那只红海龟也慢悠悠地从后面跟了上来,要再次驮着敖丙回去。

    这海龟受咒术禁制,天然就对敖丙抱有亲近之意,敖丙看着那红海龟殷殷切切甚至隐隐还带着几分渴望的眼神,知道他若是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说不定很有可能会觉得他是在嫌弃它,以敖丙也就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