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又雀跃起来,“好!”

    平楼内的厨房,灯光不算明亮,屋内也没有贴砖刷漆,还保持着原始毛坯房灰突突的水泥色彩。

    墙面钉子上,挂着大蒜、辣椒等晒干的调味食材,巨大的灶台比两个唐纳叠起来还高。

    这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场景保持一致。

    就连外婆佝偻着腰坐在风箱后,一边添柴火、一边抽拉把手的形象,都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搬着小马扎坐在外婆身边的唐纳,看着外婆还算健硕的身姿,内心突然滋味复杂。

    高中期间,他虽然还在镇子里,但学校离家远来往不方便,他就住了宿。

    暑假期间他还会去打零工,攒了不少钱,甚至还帮外婆重新装修过厨房。

    装修后的厨房有明亮的灯,有漂亮的瓷砖,有宽敞的储物柜……

    外婆当时很开心,还和镇子里的街坊邻居炫耀这个厉害的孙孙。

    唐纳确实是个争气的外孙。

    但他为了争气,也确实从高中开始,就错过了许多和外婆相处的时光。

    以至于有一天,他回到外婆身边,外婆认不出他了。

    外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记不清人和事了。

    每次回老家,唐纳都不厌其烦,一遍遍跟外婆介绍自己是谁。

    相处几天,外婆还能勉强记住他。

    可下次再回来,外婆就又记不起他了。

    被深爱的人遗忘,是一件多么心痛的事?

    这种感受,唐纳知道。

    因为他经历过无数遍。

    遖峯此时,眼前的外婆健康又精神,唐纳心底高兴,但又有些后怕。

    “婆婆?”

    “诶……”

    外婆抽拉着风箱,手头忙着,还不忘应和小孩的呼唤。

    可唐纳其实没什么要说的,他只是想叫叫外婆。

    “婆婆……”

    “诶!”

    “婆婆!”

    “诶!”

    “婆婆。”

    “诶!”

    唐纳突然傻笑起来。

    真好,不管他叫多少遍,不管他确定多少遍……

    外婆都会应和他,外婆都还记得他。

    唐纳心想,这一世,他一定要花更多时间陪伴外婆。

    疾病也许是不可控的,但在一起的时光,是可控的。

    待在厨房里久了,白乎乎的小团子也被熏得灰头土脸。

    外婆怕唐纳被烟火气呛到,便借口小红花会被弄脏,哄他去帮自己看小卖铺。

    唐纳不是识不破外婆的小伎俩,但看小卖铺也会帮到外婆,所以他乐意效劳。

    于是,胸前带着光荣的小红花,唐纳屁颠屁颠跑到平楼边的小卖铺里。

    这是外婆经营的小卖铺,卖些玩具、零食和日用品。

    因为位置方便、外婆平日又与人为善,所以周边街坊很乐意来光顾外婆的生意。

    幼时的唐纳,分外以自己家有间小卖铺为豪,以至于上小学时,都还在跟同学们炫耀。

    外婆知道他喜欢这种掌握“大把资源”的豪气,店内商品的摆放,有时还会依照小孩的意愿来。

    所以这不到十平的小卖铺中,大小商品、色彩搭配,唐纳都清楚得很。

    站在烟柜后守着收银台,唐纳搬了个长腿凳,吭哧吭哧爬上去,坐在顶端。

    就像被安在碑顶镇守四方的小神兽一样。

    威风又可爱。

    小镇中的人也不全都是好人。

    偶尔来外婆店里光顾的,就会有坏人。

    比如现在这个染着黄毛叼着烟进来的小混混。

    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初夏时分就开始穿背心短裤跻拉拖鞋。

    明明是进了家只有老幼的小店也不熄烟,混混还恶劣地在门边吐一口痰。

    唐纳对这人印象深刻。

    因为这人道德有大问题。

    外婆年事高视力差,加上不对人存有戒心,从这人手头收到过好几张假-钞。

    因为是事后点钞发现的,没有当场抓现行,而且对方也不是每次来都用假-钞,外婆也拿他没办法。

    此时看见这混混进来,唐纳当即进入戒备状态。

    而混混看到店里只有个字都不识的小破孩,突然也起了兴致。

    唐纳一看这人表情就知道没憋着什么好。

    这人也满不在乎无视小孩的眼神攻击,在店内悠哉地逛着,拿了几听啤酒,放到柜台。

    “小孩,”混混夹下烟,往唐纳脸上喷了口烟,“多少钱,会算吗?”

    唐纳被呛得直咳嗽,白了这人一眼。

    见小孩不服气,混混更恶劣,伸手去挑人家胸前的小红花,“还是好宝宝呢?会算数不?”

    唐纳躲着这人手指,把小红花护在自己手后,往柜面上一瞥,随口报数,“一共468元。”

    混混一怔,低头看柜台,拿手指点着数,才注意到自己拿了6听。

    而这小孩瞥一眼,就看清了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