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外婆十分确定,“那是我的女儿。我比谁都了解。”

    说完,老妇人重新抱着小孩,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像女儿幼年时她哄她一样,像孙孙一直以来她哄他一样。

    “纳纳啊,”她说,“婆婆这一生,后悔过许多事。唯一不曾后悔过的,是拥有你。

    “如果你出生的那天,对我来说是受难日,那你一定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受难礼。”

    ……

    外婆抱着唐纳,无声落泪到了半夜,才昏昏沉沉睡着。

    唐纳睡不着,便偷偷从她怀里钻出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

    他辗转反侧。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想找到妈妈爱他的证据。

    他想找到妈妈爱“身为男孩的他”的证据。

    要说找到,唐纳找到了。

    确实,在那大师暗示之前,妈妈字里行间,都无差别地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可要说没找到,唐纳也确实没找到。

    大师的暗示是道分割线。在那之后,妈妈字里行间深厚的爱意,都给了一个不存在的女儿。

    妈妈反复强调,“娜娜”要如何如何活着,“娜娜”要如何如何快乐……

    可这份偏心,没有给过他,哪怕一点点。

    妈妈爱他,是真的。

    妈妈偏心女孩,也是真的。

    唐纳感觉自己的过山车,被外婆拖拽了出来。

    外婆年纪大了,筋疲力尽,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唐纳必须自己从过山车上下来。

    但他被绑住了,根本无法动弹。

    就在这个时候,过山车的引擎再次发动。

    唐纳很害怕,外婆也很害怕。

    过山车似乎要带着它的心继续失控,从而走向同归于尽的结局。

    他什么也做不了。

    外婆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末日的到来。

    妈妈就没有怀疑过孩子的性别吗?

    唐纳委屈地想。

    就没有哪怕一点点想过,大师可能是错的,自己可能是男孩子吗?

    就那么期待是女孩子吗?

    为什么一定要是女孩子呢?

    突然,过山车动了。

    唐纳瞪大眼睛,发现过山车正往水平方向继续失控。

    因为外婆已经把过山车拉了出来,所以它没有再往地下钻。

    但它依旧在横冲直撞,在水平面上,往他不确定的方向横冲直撞。

    唐纳的心脏狂跳,他突然有所发现。

    他盯住信上,妈妈写的最后那番话。

    ——“妈妈是别人口中的疯子,是别人口中的傻子。”

    ——“不要是疯子,也不要是傻子。因为像妈妈一样活着,是很累的。”

    之所以一定要是女孩……

    是因为妈妈是女孩啊!

    外婆的语言变成了防风衣,护住了唐纳的心。

    让唐纳在过山车横冲直撞的过程中,不会那么那么疼。

    正如外婆所说,它当时只是个胚胎。

    妈妈没有见过它,没有产生感情。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对它的感觉,本该是一样的。

    可一定要是女孩,是因为……

    那是妈妈的遭遇。

    妈妈也许没意识到,自己人生的投射,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映射在这个名为“娜娜”的女儿身上了。

    因为是女孩,所以才能理解女孩。因为是女孩,妈妈才能对她说出那么多的心里话。

    唐纳看到自己的过山车,突然冲上了一段轨道。

    那轨道是往上的,一直一直往上,直插云霄,仿佛没有尽头。

    唐纳的心情像快要爆炸一样轻快。

    他感觉自己的过山车走向了更加稳定、且更加明亮的方向。

    沿途,他看到了这段上升轨道的修筑信息——

    这是一段来自近六年前的轨道。

    那个时候,有位名叫唐千焕的瘦弱女子,一点一点吃力地搬着铁块……

    然后一点一点地,焊接起这段通天的轨道。

    以便六年后的他不再下坠。

    以便六年后的他不再横冲直撞。

    让六年后的他不再茫然。

    让六年后的他直冲云霄,内心的快乐不断攀升。

    唐纳第一次看懂了这封信。

    他也第一次,认识了妈妈。

    也许是想通这一切,让唐纳放下了一切的心理负担。

    小孩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他的过山车还在往天上冲,不知要冲多久。

    过山车上,他的心化成了一个小孩,正是他现在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过山车会不会停下,但唐纳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这轨道是妈妈修筑的。

    妈妈爱他,他永远不会怀疑。

    当过山车冲破最后一层云的阻碍,它终于停了下来。

    唐纳从车上下来,看见云端上站着一个天使。